工地铁丝网的缺口比白天看的时候更窄了——可能是因为天太黑，视觉误差。苏瑶侧着身子挤进去，羽绒服的面料刮在铁丝上"嘶啦"了一声，她停了一下，把衣服从铁丝上拽下来，继续走。
工地里一片漆黑。塔吊的轮廓在夜空里像一个巨大的十字架，立在那里不动。地面上有积水，结了薄冰，她踩上去"咔嚓"一声，碎了几块。
脚手架通道的铁门在工地南侧。她用钥匙开了门，锁芯很涩，转了两下才开。门开了之后是一条金属楼梯，窄，只够一个人走，扶手是冰的，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寒意往掌心里钻。
她往上爬。一楼、二楼，到了三楼，停下来。
三楼的作业平台是一排木板铺的，踩上去有弹性，"吱嘎"响了一声，她立刻停住，蹲下来听了几秒。工地里没有其他声音，看门老头住的板房在工地大门旁边，离这里至少两百米，听不到。
她站起来，沿着作业平台走到东侧边缘。从这里看过去，别墅就在眼前——围墙上的铁艺栅栏在微弱的路灯光里反着暗光，院子里的地面是水泥的，空着，没有车。一盏壁灯亮着，照着院墙内侧，光很弱，只照到墙根下一小片区域。
她蹲在平台边缘，数摄像头的旋转。东北角那个，三十秒一个周期，盲区在第六秒到第十二秒之间，大约七秒。
七秒。
她从平台边缘探出头，看了看下面的距离。脚手架到围墙的直线距离大约三米，墙顶到平台的垂直高度差大约六米。她需要从平台边缘起跳，身体前倾，跨越三米的水平距离，同时下落六米，落在三十厘米宽的墙顶上。
不能犹豫。犹豫就跳不准。
她等了两个周期，确认了盲区的时长。第三个周期，摄像头转到正北方向的那一刻——
她吸了一口气，右脚蹬平台边缘，整个人弹了出去。
风从耳边灌过去，很短，不到一秒。身体在空中前倾，下落，她看到了围墙的顶部在快速靠近——铁艺栅栏的尖头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她的双脚落在墙顶的砖面上，膝盖弯下去缓冲，身体往前倾，右手撑在砖面上稳住了重心。
稳了。
墙顶大约三十厘米宽，脚刚好踩住，左右两边是铁艺栅栏的立柱，间距十五厘米，她卡在两个立柱之间。她没有停，双手抓住身后的栅栏立柱，翻身，往院子内侧跳下去。
落地的冲击从脚踝传到膝盖，又传到腰。草地——不是水泥地，是草坪，冬天枯了，硬邦邦的，但还是比水泥软一些。她蹲在草地上，没出声，听了五秒。
没有人。
她猫着腰，快步移到别墅主体的墙根下，背贴着墙，一步一步往南移。墙根下的阴影很深，壁灯照不到这里。她摸到了一扇窗户的窗框，铝合金的，往里看了一眼——厨房，不锈钢台面，没有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十五厘米长，末端弯了一个小钩——这是顾深教她的，去年在兰城的时候，顾深看她用折叠刀撬锁太费劲，给了她一根铁丝，教了基本的单钩开锁法。她练过十几次，简单的窗锁能开。
铁丝插进窗锁的锁孔，左手扶着窗框，右手在锁孔里慢慢找弹子的位置。第一个弹子——推上去——卡住了——第二个——推——"咔嗒"。
锁开了。
她用手指推开窗栓，把窗户往上一推，铝合金滑轨很顺，没有声音。她双手撑上窗台，翻身进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到最低，脚掌先着地，再放脚跟，几乎没有声音。
厨房里很暗。她站住了，用了几秒钟让眼睛适应。冰箱在左手边，压缩机"嗡嗡"地低响，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声音。台面上有几个碗，泡着水，没有洗。水龙头没关紧，在滴水——"嗒——嗒——嗒——"频率很慢，大约三秒一滴，水槽里已经积了一小摊。
她贴着厨房的墙壁，往客厅方向走。客厅的窗帘拉着，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能看清家具的轮廓——沙发、茶几、电视柜。茶几上有烟灰缸，里面有五六个烟头，最上面那个还冒着极细的烟——有人最近在这里抽过烟。
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五点十一分。还有十四分钟。
楼梯在客厅的北面。她走过去，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咯吱"响了一声，她立刻停住，重心移到另一只脚上，等了两秒。没有人下来。
她脱了鞋，拎在手里，穿着袜子踩上楼梯。木楼梯比地板更响，她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缘——靠墙的那一侧——那里的结构最紧，不容易响。一步，两步，三步。
到了二楼。
二楼走廊很短，三扇门。左边一扇开着，是卫生间，灯没开，马桶盖掀着。中间那扇关着。右边那扇也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她先走到中间那扇门前，把耳朵贴上去。没有声音。
又走到右边那扇门前。门缝下的光是暖黄色的，像台灯。她贴上去听——
一声咳嗽。
很轻，短促的，像是在睡梦中被什么呛了一下。是老人的咳嗽，宋守一的那种——他的肺不好，咳嗽的声音跟别人不一样，是闷的，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像敲一面蒙了布的鼓。
她在门口蹲下来，手指搭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球形锁，从外面用钥匙锁的，锁孔在把手上方。她掏出铁丝，插进锁孔——这种球形锁的结构比窗锁简单，单钩三秒——"咔"。
她慢慢拧动把手，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门里是一间大约十平米的房间，白墙，木地板，一张单人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桌上有一盏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床上有一个人，侧躺着，面朝墙壁，盖了一条薄被子。
灰色棉布衫。花白的头发。后脑勺的旋。
宋守一。
苏瑶推开门，走进去。她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宋守一的身子僵了一下，翻过来，眼睛睁开了——先是一阵茫然的恐惧，然后——他认出了她——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眼眶一下子红了。
苏瑶用手指在嘴唇上比了一下，轻声说："宋师伯，我带你回家。"
宋守一的喉结动了一下，点了一下头。他坐起来的时候，被子滑下去了——他穿着被抓那天那件灰色棉布衫，领口的扣子还是开着一颗。他伸手去够床边的鞋，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极度的紧张和放松同时涌上来的时候身体自己的反应。
苏瑶从双肩包侧袋里抽出药包，塞进他手里，"药带着，先不吃，出去再说。"
他攥住药包，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苏瑶站起来，往门口看了一眼——走廊还是安静的。她回头看宋守一，他已经穿好了鞋，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她扶了他一把。
"能走吗？"
"能。"
她拉着他的手，走出房间。走廊里还是没人，但楼下客厅的方向传来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是水龙头——厨房水槽的水龙头，从"嗒嗒嗒"变成了"哗"的一声——有人把水龙头拧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