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北河市区的时候，苏瑶的手心全是汗。
方向盘是皮的，被她攥得发亮。她拿到驾照之后几乎没怎么开过车，在星城骑电动车比较多，偶尔开一次还是顾深的车，自动挡，市区里慢慢挪。现在她开的是手动挡，林伟强准备的车，一辆灰色的大众，没挂车牌，油表满格。
换挡的时候她熄了一次火，车在路口顿了一下，后面的远光灯闪了她两下。她重新打火，踩油门，车往前窜了一截，她赶紧收脚，稳住了。
"会开？"宋守一坐在副驾驶，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
"会。就是生疏。"
"慢点没事。"
她不能慢。天亮之后棋盘的人就会发现宋守一不见了。从发现到追查，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取决于林伟强能拖多久。她必须在那个时间窗口里跑出足够远的距离。
上了高速之后好开多了。方向盘不用频繁打，油门踩着不放，车在空旷的高速公路上跑起来，引擎的声音变成一个稳定的低频嗡鸣。她把速度加到一百一，不敢再快了，再快她控制不住。
北方的夜很冷，车窗外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对向车道的远光灯偶尔扫过来，白光从挡风玻璃上划过去，照亮她半边脸，又暗下去。
宋守一没有说话。他把药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搁在药包上面，手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数药片的数量。他穿着被抓那天那件灰色棉布衫，外面套了苏瑶从双肩包里翻出来的一件冲锋衣，太大了他穿着像套了个口袋，但他没说，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口里。
开了两个小时，天空开始变。不是突然亮，是黑里透出一丝灰，像墨汁里掺了水，最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有了一条模糊的分界线。苏瑶眨了几下眼，眼睛干涩得厉害，长时间盯着前方的路，眼球表面像蒙了一层砂纸。
三个小时的时候，她的腰开始疼。右脚踩油门踩得发麻，脚踝扭伤的地方肿得更厉害了，鞋里绷得慌。她的手指也僵了，握方向盘的姿势从十点十分变成了十点二十，手腕的角度变了，因为原来的位置太酸了。
快四个小时的时候，她看到了服务区的标志。
"宋师伯，停一下，加油。"
"嗯。"
她把车开进服务区，停在加油机旁边。熄火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钥匙拧了两下才拧灭。她坐在驾驶座上没动，缓了十几秒，才推开车门下来。
脚落地的时候右脚踝钻心地疼，她咬了一下嘴唇，站稳了。服务区的空气比车里冷得多，吸进去的每一口都像在嗓子里划了一刀。她走到加油机前面，加了二百块钱的油。加油的间隙她去了趟便利店，买了两个面包、两瓶水、一包纸巾。
回到车上，她把面包和水递给宋守一。
宋守一接过去，没有立刻吃。他看着她，"累不累？"
"不累。"她撕开面包包装，咬了一口。面包是那种最普通的白面包，干，没什么味道，但她饿得厉害，两口就吃掉了一半。她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脸色也不好，蜡白，嘴唇干裂了一块。
宋守一没有拆穿她。他低下头，把面包撕成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慢，牙齿不好，前面两颗门牙是假的，嚼硬的东西会晃，所以他习惯把面包撕得碎碎的再吃。
吃完面包，他喝了两口水，把瓶盖拧好，放在脚边。然后他说了一句："瑶瑶，你长大了。"
苏瑶正在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这句话太突然了，突然到她没有准备，鼻子一酸，眼眶热了一下。她赶紧低头又灌了一口水，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
"我一直都是大人了。"她说，声音闷闷的，因为嘴里还有水。
"不一样的。"宋守一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服务区停车场，"以前你觉得自己是大人，是因为你想证明自己是。现在你是了，是因为你不需要证明了。"
苏瑶没有接话。她把水瓶盖拧好，发动了车。
车重新上了高速。宋守一靠在副驾驶座上，头歪向窗户那边，闭上了眼。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均匀了。睡着了。
苏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老，脸上的皱纹更深，嘴角往下垂，下颌的线条松弛了。但呼吸是稳的，胸口的起伏有规律。
她安心了一点。
车一直往南开。路况越来越好，北方的高速路宽，车少，视野开阔。天空从灰白变成了浅蓝，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冒出来，光线穿过挡风玻璃，照在她的手背上，暖的。路边的田野从冬天的灰黄色慢慢变成了秋天的深绿，越往南走，气温越高，她把暖风关了，摇下一点车窗，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
手机响了。顾深的电话。
"到哪了？"
"刚过冀豫界。"
"换着开？我在后面跟着。"
苏瑶愣了一下，"你跟了一路？"
"废话。你一个生手开夜路我不放心。你的车从北河出来我就跟上了，隔了两公里。"
她没有说话，喉头又紧了一下。
"下个服务区换我开。"顾深说完就挂了。
苏瑶把手机放回腿上，没有回头看他跟在哪辆车的后面。她知道他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
下一个服务区，顾深的车停在她旁边。他下了车，走到驾驶座这边，拉开车门，"下来。"
她下了车，腿差点软了，站了两秒才稳住。顾深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坐进了驾驶座。她绕到副驾驶后面，打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宋守一还在睡，不知道换了人。
她靠在后座上，闭上眼。顾深开车的风格比她稳多了，换挡没有顿挫，速度也快，车身很平。她在那种平稳里，不到三分钟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停在另一个服务区。她不知道睡了多久，脖子歪着，落枕了，左边肩膀疼。车窗外的阳光是金的，打在她脸上，有点刺眼。
宋守一醒了，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瓶水，慢慢喝着。顾深站在车外抽烟，靠着车门，脸上有疲惫，但站姿很直。
她推开车门下去，活动了一下脖子，"到哪了？"
"再有三个小时到星城。"顾深把烟掐了，鞋底碾了一下烟头，碾灭了，"你宋师伯说想去青玄观。"
"嗯，回青玄观。"
她弯腰系鞋带，右脚踝的肿消了一些，但按下去还是疼。她把鞋带系松了半个扣，站起来，脚背上的压力小了一点。顾深已经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很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