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玄观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赵姐比他们先到,她接了顾深的电话,提前把观里收拾了一遍,烧了热水,铺了干净被褥。看到宋守一下车的时候,赵姐眼眶红了,嘴张了几下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挤出一句:"宋道长,饭在锅里热着呢。"
宋守一拍了拍她的手,"好了,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
苏瑶和顾深把他扶进后院卧室。那间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个药柜,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宋守一在床边坐下来,手撑着床沿,喘了几口。他的脸色不好,折腾了这几天,加上长途车程,肺里的旧疾又犯了,呼吸带了一点哮鸣音。
"药吃了没?"苏瑶从药包里翻出药盒。
"吃了,下午在车上吃的。"
"那先歇着,别动。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宋守一点点头,但没有立刻躺下。他看着苏瑶,"香炉。"
"我知道,你先躺着。"
苏瑶帮他脱了外套,扶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他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哮鸣音轻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苏瑶出了卧室,走到正殿。
正殿的门半开着,三清像前的香炉是铜的,三足两耳,表面氧化成了暗绿色,上面有一层香灰,很久没烧过香了。她记得宋守一说过——"香炉下面"。
她蹲下来,把香炉端起来,放在供桌上。香炉底下的供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是干净的红漆面。她伸手摸了摸,手指碰到了桌面的边缘——不对,供桌是实木的,但靠墙的那一侧,桌面板和桌腿的接缝处,有一道细缝,比正常接缝宽一些。
她用指甲扣了一下,那块木板松了。她轻轻往外一拉,一块大约巴掌大的暗格盖板掉了出来,露出下面的一个小空间。里面放着一个黄布包,扁扁的,积了一层灰。
她把黄布包取出来,吹了吹灰。布是老式的土布,黄色,边角缝了边,用一根细麻绳扎着。她解开麻绳,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本小册子。比《天机录》薄得多,大约二三十页的样子。封面是牛皮纸的,没有字,颜色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被黄布压得平了一些。
她翻开第一页。
宋守一的笔迹。她认得,方方正正的小楷,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上面写着——"苏家推演术补遗——宋守一录于青玄观——时年七十有三。"
她翻了几页。
前面十几页是宋守一这辈子对推演术的理解和总结,有些是她知道的,有些是新的。他写到了灵力在推演盘中的运行路径,写到了十二字符之间的共振关系,还写到了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技巧——"逆序共鸣"——用两个推演盘以相反的顺序运转同一组字符,可以产生一种"抵消效应",把目标区域的能量场暂时压制到零。
这就是她在密室里看到的——推演盘失灵的原因。不是石碑主动压制了盘,而是石碑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逆序共鸣"装置。
她继续翻。
中间几页写的是宋守一和苏秀兰年轻时对第七天门的探查记录。苏瑶一行一行地看——
"1974年秋,与秀兰同往磨憨,寻得溶洞入口,入内三日,至石墙前,以推演盘感应,确认石墙后为第七天门封印核心。"
"1975年春,秀兰以白玉吊坠触碑,碑面符号亮起,银蓝色,与吾推演盘上字符一致。秀兰感应到封印状态稳定,无需加固。"
"1976年夏,秀兰提出深入探查封印下方结构。吾二人再度入洞,破石墙,入密室,见石碑。碑下方有一条天然裂隙,可容一人侧身通过。吾与秀兰入裂隙,行约百米,至一处洞厅。洞厅中有……"
这一段后面被墨水涂掉了,看不清。苏瑶把册子凑近灯看了半天,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水""光""不敢"。
再翻一页,字迹变了,写得更急,笔画潦草了一些——"吾与秀兰商议后决定暂不深入,返回地面。秀兰将此行所见记录于手札中,吾另录副本藏于此册。此为苏家最高机密,非苏家直系后人不可阅。"
苏瑶的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很久。
原来宋守一不是老了之后才知道第七天门的。他从二十多岁的时候,跟奶奶一起,就已经走到了那扇门前。他知道了四十年。
她翻到册子的最后几页。倒数第三页的位置,夹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是老式的信纸,泛黄了,折痕很深,但保存得还算好。她小心翼翼地展开。
是一幅手绘地图。
比苏慕白手札里那张简图精确得多。线条是钢笔画的,细而稳,标注用红蓝两色——蓝色是地形,红色是路径。从磨憨溶洞入口开始,一路标注了溶洞内部的走向、分支、关键节点,直到石墙位置,再到密室,密室中央画了一个方块代表石碑,石碑下方画了一条虚线,虚线延伸到下方一个椭圆形的区域,旁边写着"洞厅"。
洞厅。就是宋守一被涂掉的那段文字里提到的地方。
地图最下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天门之下,别有洞天。吾与秀兰曾共探至此,未敢深入。若有后人至此,慎之又慎。"
落款——宋守一,苏秀兰,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苏瑶还没出生。
她坐在正殿的地上,背靠着供桌的桌腿,手里拿着那张地图。正殿里很安静,三清像的目光从高处落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那张泛黄的地图上。
后院传来宋守一的咳嗽声,两声,闷的,然后是赵姐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大概是在问他要不要喝水。
苏瑶把地图折好,夹回册子里,把册子包进黄布,系上麻绳。她站起来,膝盖有点麻,蹲太久了。
她走到正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香炉。铜炉安静地蹲在供桌上,暗绿色的表面映着她模糊的影子。炉身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左边的耳一直延伸到底座,裂纹里嵌着黑色的香灰,像一条填满了墨的沟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