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守一靠在床头，枕头垫了两个，背后还塞了一件旧棉袄。他的脸色比刚回来的时候好了一些，蜡黄退了点，但眼窝还是凹的，颧骨还是高的。赵姐刚给他端了一碗粥，喝了半碗，剩下半碗搁在床头柜上，碗沿上沾了一粒米。
苏瑶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把那张泛黄的地图摊在膝盖上。宋守一看到地图的时候，眼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很深的、被拽回过去的表情，嘴角往下沉了一点。
"你找到了。"他说，不是问句。
"香炉底下。"苏瑶把地图翻到有红字标注的那一面，指了指最下面那行字，"宋师伯，'未敢深入'——你们当年走到哪了？"
宋守一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在那张地图上划了一下，划到密室下方那个椭圆形的区域，停住了。
"就这。洞厅。"
"洞厅里面有什么？"
宋守一把手缩回去，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形状不规则，像一片变形的云。他看了几秒，才开口。
"你奶奶和我，当年走到那个密室的时候，跟你一样，也想知道石碑后面到底有什么。我们在密室里待了三天，你奶奶试了各种方法，想把石碑上的封印解开来，但打不开。"
"打不开？为什么？"
"不是因为能力不够。"宋守一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是因为我们缺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宋守一的目光从天花板移下来，落在苏瑶的脖子上。白玉吊坠从衣领里露出来一小截，椭圆形的，白色的，被衣领遮住了大半。
"缺少这个。"
苏瑶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吊坠。
"这块玉，当年不在你奶奶手上。"宋守一说，"她跟我说，玉在她年轻的时候就交出去了，交给了一个她信任的人保管。我问她是谁，她不说，只说了一句——'以后会有人带着它回来的。'"
苏瑶握着那块玉，捏在手心里。玉面是凉的，贴着掌心，慢慢被体温焐热。她一直以为这是奶奶去世前留给她的普通遗物，跟推演盘、铁盒子一样，是奶奶最后那几年整理好放在柜子里的。原来不是。这块玉在奶奶年轻的时候就送了出去，在别人手里保管了几十年，最后才辗转回到她身上。
从妈妈那一代开始，这块玉就在等她。
"那你们后来呢？"她问，"为什么不继续等？等玉回来，再进去。"
宋守一摇了摇头。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那半碗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碗在柜面上磕了一声。他擦了一下嘴角。
"因为你妈妈出生了。"
苏瑶的手指收紧了。
"你奶奶生了你妈妈之后，整个人就变了。不是变弱了，是变了方向。她跟我说——'守一，如果打开那扇门的代价，是让我女儿也走进这个世界，那我宁愿永远不打开。'"
宋守一学苏秀兰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也慢了，带着一种苏瑶没听过的腔调。苏瑶不知道奶奶年轻时候说话是什么味道，但宋守一学的这个，她信。
"后来呢？"
"后来她就把所有东西都封存了。推演盘、手札、地图，全部锁起来。她不教你妈妈推演术，也不让任何人跟你妈妈提第七天门的事。她想让苏家从你妈妈那一代开始，断掉。"
"但我妈学会了。"苏瑶说。
"是你爸教的。"宋守一看了一眼苏瑶的表情，"你爸苏慕白，他自己会推演术，你奶奶拦不住他。他偷偷教你妈妈，后来又偷偷把手札留给了你。你奶奶知道这件事，但她已经病了，管不动了。"
苏瑶没有说话。她坐在凳子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地图夹在中间，白玉吊坠从衣领里滑出来，垂在胸口的位置，轻轻地晃。
她想起奶奶最后那几年。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膝盖上搭一条毯子，看着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发呆。苏瑶放学回来，喊一声"奶奶"，她回过神，笑一下，说"回来了"。然后继续看石榴树。
她以为奶奶只是在发呆。现在想想，奶奶看的不是石榴树，是石榴树后面那堵墙，墙后面是巷子，巷子后面是星城，星城外面是几千公里的路，路的尽头是磨憨，磨憨的山里有一个溶洞，溶洞的深处有一座石碑，石碑下面有一个洞厅，洞厅里面——
有奶奶一辈子想打开却没有打开的东西。
"宋师伯。"
"嗯。"
"奶奶后来后悔过吗？"
宋守一想了很久。不是那种装样子的"想一想"，是真的在翻记忆。他的眼睛看着窗户外面的院子，院子里的石桌上还放着那只搪瓷茶杯，是赵姐洗过了，放回原处的。
"她从来没说过后悔。"他说，"但有一年冬天，大概是九八年还是九九年，她半夜给我打电话，凌晨两点多，她在电话里说——'守一，我又梦见那个洞了。'我问她洞里有什么，她说——'看不清，但它在叫我。'"
苏瑶的鼻子又酸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地图，把那股情绪咽下去。地图上那个椭圆形的"洞厅"两个字被她的拇指按着，纸面微温，被她的手心焐的。
"你奶奶替你做了一个决定，"宋守一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哮鸣音，"一个母亲能做的最重的决定——把所有秘密带到坟墓里，只为了让你当一个普通人。"
苏瑶没有抬头。她的拇指在地图上那个"洞厅"的位置摩挲了两下，纸面被她的指甲刮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刚好穿过"洞"字的中间那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