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宋守一的床边坐了很久。
赵姐中间进来过一次,手里端着一壶热水,看到两个人的样子,没说话,把水壶放在桌上就出去了,关门的时候手很轻,门框没有响。
屋子里很安静。宋守一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他的呼吸带着哮鸣音,"咝——咝——"的,每一口气都像是在嗓子眼里拐了个弯才出来。苏瑶听着那个声音,数了一会儿,没数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宋守一睁开了眼。
"宋师伯,我要去打开第七天门。"
宋守一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我是来告诉你的。"苏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必须去。不是为了苏家,不是为了报仇,是因为如果我不去,我一辈子都会在想——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宋守一看了她很长时间。长到苏瑶以为他要骂她了。他年轻时脾气不小,赵姐说过他年轻时候拍桌子能把茶杯震到地上。但他没有骂。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笑了。
那个笑容很复杂。苏瑶在里面看到了心疼,看到了欣慰,也看到了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
"你跟你奶奶真的太像了。"他说,声音有些哑,"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我必须去',一模一样的话,连语气都一样。"
"那奶奶后来后悔过吗?"
这个问题她刚才问过一次。但这次问的意思不一样。刚才问的是"不打开门后不后悔",现在问的是"打开了门,后不后悔"。
宋守一愣了一下,大概也听出了区别。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她从来没说过后悔。但我知道,她在后来的很多年里,做梦都会梦到那扇门。她没有打开它,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苏瑶沉默了。
"不过,"宋守一又补了一句,"她没打开门,但她有你。你妈妈,然后是你。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做得最对的决定。"
苏瑶没接话。她把那张地图折好,塞进牛仔裤后袋里。地图的纸很薄,折的时候她怕弄破,动作很慢,沿着原来的折痕走,指腹压着纸面,一点一点收。
宋守一从被子里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手掌很轻,落在她头发上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叶子飘下来。她小时候他就这样拍她,每次她从青玄观放学回家,他在门口送她,拍一下她的头,说"去吧"。
"去吧,如果这是你想走的路,我不拦你。"他的手从她头顶移开,搁回被子上,"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你在门后面看到了什么,都要回来,跟我和你小姨说一声。"
苏瑶笑了一下,"小姨"是赵姐。赵姐不是苏家人,是奶奶收的干女儿,按辈分苏瑶叫小姨。赵姐从来不让她叫,嫌把人叫老了,但宋守一这么叫,赵姐管不了。
"我答应你。"
"好。去吧。让你宋师伯再睡会儿,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
苏瑶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宋守一已经闭上了眼,被子拉到了下巴,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脸。她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了。
门合上之后,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石桌上的搪瓷茶杯被风吹动了一下,杯把转了个方向,从朝南变成了朝东。她走过去把杯把转回来,手指碰到杯壁,凉的。
后院卧室里传来茶杯搁在柜面上的声音,"嗒"一声,很轻。然后是宋守一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是自言自语。苏瑶没有回去听,她往正殿方向走,脚步踩在院子的青石板上,一步一个"嗒"。
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听到身后宋守一那间屋子里传来抽屉拉开的声响,木头的,涩的,"嘎吱"一声拉到底,撞了一下抽屉后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