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沉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不是"轰隆"一声塌下去的那种，是匀速的、无声的、像电梯往下走一样。苏瑶站在石碑正前方一米的距离，看着那块一人高的黑色石碑——表面还残留着银蓝色的光屑——从地面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沉。底座先没入地面，然后是碑身的下三分之一，下二分之一，下三分之二。地面像水面一样，石碑沉进去的时候，边缘没有任何碎裂或位移的痕迹。
碑顶最后沉下去。碑顶的边缘跟地面齐平的那一刻，停了大约两秒，然后继续往下，慢了一档，像是不舍得走。最后碑顶完全没入地面，地面上留下了一个圆形的洞口。
直径大约一米五。边缘光滑，像被人用工具精确切割过——不是凿出来的，是切出来的，切面上没有毛刺，没有棱角，手指摸上去是圆滑的弧面。洞口往下是一段石阶，第一级被入口透下来的光照亮，第二级开始就暗了，第三级以下完全是黑的。
一股暖风从洞口涌上来。
风不急，很柔，拂过苏瑶的脸，温度大约二十度左右。不对——地下不该是这个温度。磨憨的溶洞她走过两次，地下的温度通常在十五六度，潮湿，阴冷。但这个洞口出来的风是干的，暖的，恒温的，像有人在地底深处装了一台空调，设定了二十度，一直开着。
风里带着气味。
她吸了一口。不是花香，不是泥土，不是石灰，不是金属，不是苔藓。是一种她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很难形容——像是空气本身被密封了很久，几个世纪，甚至更久，所有的杂质都沉淀了，剩下的就是最干净的、最原始的空气，第一次跟外面的世界接触。
那种气味让她的鼻腔有一瞬间的刺痛，不是疼，是敏感——像长期吃清淡食物的人突然尝到了原味，味蕾被刺激了一下的感觉。
她蹲在洞口边，打开手电筒往下照。
石阶很窄，宽度大约八十厘米，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是墙壁，石质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苔藓——绿色的，在手电筒的光下微微泛着荧光，不是反射光，是自发光，像萤火虫的翅膀被碾碎了涂在墙上的那种微光。
她伸手摸了一下苔藓。柔软，湿润，指腹按下去会凹进去，松手后慢慢弹回来，像活的皮肤。指腹上沾了一层细密的孢子，绿色的粉末，她凑近闻了闻——没有特别的气味，跟洞口涌上来的风不一样。
她擦了擦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坐到洞口边缘。
背包重新整理。推演盘从背包里取出来，挂在腰间的挂钩上，方便随时取用——她不确定下面会遇到什么，如果推演盘有反应，她需要第一时间拿到。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塞进内袋。水壶挂在背包外侧，拉链扣好。手电筒换了一组新电池。
她站起来，看着脚下的洞口。
奶奶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第七天门不在天上，在地下，在每一个苏家人的心里。"
不在天上。在地下。
她现在就站在地下的入口处。
深吸一口气。空气从鼻腔进去，经过嗓子，到达肺底，胸腔扩张到最大，然后慢慢吐出来。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的，每分钟大约七十下，不快不慢。她没有害怕。从做出回磨憨的决定开始，她就没有害怕过。紧张有，在石碑面前的那一刻有，在听到奶奶声音的那一刻有。但害怕没有。
她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石阶的踏面是光滑的，但边缘有防滑的刻纹，很细，像锯齿，鞋底踩上去有明显的摩擦感。她走了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每走一级，台阶的宽度都一样，高度也一样，大约二十厘米一级，标准得像按照图纸铺的。
走到第七级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洞口还在，从下面看上去是一个圆形的光圈，外面溶洞里的银蓝色光从圆圈里透下来，照在她脸上。
走到第十级的时候，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下面来的，是从上面来的——地面在合拢。洞口的边缘开始向中间生长，不是石头在移动，是地面本身在愈合，像皮肤上的伤口从两侧往中间长，先是薄薄的一层，然后越来越厚，圆形的光圈越来越小。
苏瑶抬头看着那圈光。光在收窄，从一米五的直径缩到一米，再到五十厘米，再到一条缝。她能看到缝隙外面的银蓝色光，像一条极细的线，悬在她头顶大约三米的位置。
然后线断了。
光消失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水灌进了一个容器，一瞬间填满了所有的空间。她站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手电筒在刚才整理背包的时候塞进了侧袋，没有拿在手上。
她没有慌。伸手去摸侧袋的拉链，拉链是金属的，指尖碰到了，凉凉的，拉开——
胸前亮了。
白玉吊坠。它没有在她的手里，它在她把吊坠放进石碑底座凹槽的时候，就已经嵌进去了。但现在——她低头一看——吊坠不在凹槽里了。它回到了她的胸口，挂在脖子上，贴着锁骨的位置，自己发光了。
银蓝色的，淡淡的，不刺眼，像一盏极小的夜灯。光的范围只够照亮她面前大约一米的距离——脚下的台阶、两侧的墙壁、墙壁上泛着荧光的苔藓。不够远，但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已经够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吊坠。玉面是温的，比之前温，脉动还在，频率又快了——大约每秒一次，跟她的心跳同步了。
她握了一下吊坠，松开手，从侧袋里把手电筒取出来，打开了。手电筒的光柱往下照，石阶继续向下延伸，螺旋形的，看不到头。
她把手电筒关了。不需要——吊坠的光够用，而且她有一种感觉，这条路上的光，应该由吊坠来给，不应该用手电。
她迈步往下走。吊坠在她胸前微微晃动，银蓝色的光在台阶上画出一个小小的光圈，跟着她的脚步一级一级地往下移。
走了大约三十级之后，她停下来，把裤腿上沾的那块泥巴用手指弹掉了——泥巴是刚才在洞口蹲着的时候蹭上去的，干了一半，弹掉之后在裤腿上留了一个浅灰色的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