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只开了半米宽的缝，苏瑶侧身挤了进去。
门后的空间比她想象的更大。她挤过门缝，踩进浅水，走了大约十步，水消失了，脚下变成了干燥的石板路面。她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柱往上扫——扫不到顶。
她关了手电筒。
不需要了。空间里有自己的光。穹顶——如果那算是穹顶的话——离地面至少上百米，上面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发光矿石，比密室穹顶上的晶体多得多，亮得多。那些矿石发出冷白色的光，覆盖了整个穹顶，像一片被搬到了地下的星空。矿石的分布不是均匀的，有些区域密集，有些区域稀疏，密集的地方亮，稀疏的地方暗，形成了一种明暗交替的图案——她看了一会儿，认出了几个星座的轮廓，但更多的图案她看不懂。
她在门框的位置站了大约两分钟，适应这个空间的规模。
然后她看到了城市。
不是废墟，不是遗迹。是城市。房屋、街道、广场、水渠，一应俱全。所有的建筑都是淡灰色的石料修建的，高低错落，风格古老——她在任何历史书上都没有见过类似的形式。屋顶是平的，没有飞檐，没有斗拱，墙壁是整块石板拼接的，接缝处填着灰色的泥浆。门窗的比例跟中原建筑不同，门偏窄，窗偏大，窗框上刻着线条简洁的装饰纹样。
不像中原的，也不像西域的。像是一个完全独立发展出来的建筑体系。
她沿着一条石板路往里走。路面铺得很讲究，每块石板大约半米见方，切割整齐，石板之间的缝隙不到一指宽。路面上没有杂草，没有垃圾，没有碎石。路两侧有浅浅的排水沟，沟里有水在流，水流很细，但确实是流动的，不是死水。
像是每天都有人在打扫。
这个念头让她警觉起来。她放慢了脚步，观察两侧的建筑。第一排是低矮的石屋，单层，门高大约一米七，对她来说刚好，但对男性来说要低头。门是木头的，关着，门框是石质的，门楣上刻着符号。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符号。是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一个三角形里面套着一个圆，圆心有一个点。下一扇门的门楣上刻的是另一个符号——她认识，是推演术字符中的"归"字符。再下一扇门上的符号她看不懂，笔画复杂，像某种象形文字，又不完全像。
这些符号像是门牌号。
她没有去敲门。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排石屋之间的窄巷，巷子里的光线比主路上暗一些，穹顶的矿石光在这里被两侧的建筑遮挡了一部分，但仍然能看清路面。巷子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壁龛，龛里放着一盏陶制的小灯，灯里有油，燃着橙黄色的火，跟螺旋阶梯上的青铜油灯一样，没有烟。
她走了大约十分钟，穿过了好几条巷子，来到了一个稍大的空间——广场。
广场大约有两百平米，圆形，地面铺着更精细的石板，石板表面打磨得能照出人影。广场的中央立着一根石柱，大约十米高，直径约一米，通体灰色，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她走近了看。
文字大部分她不认识。不是汉字，不是篆书，不是甲骨文，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笔画以直线和折线为主，没有曲线，每一个字大约指甲盖大小，排列整齐，从柱顶到柱底，密密地覆盖了整根柱子的四面。
但其中夹杂着几个她认识的字。
汉字。
不是篆书，是楷书，写得很工整，嵌在那些不认识的文字之间，像是在翻译。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天""外""天""非""天""外""乃""心""外"。
"天外天，非天外，乃心外。"
她把这行字默念了两遍。跟石碑上的那行字是同一句话的变体——石碑上写的是"第七天门不在天上在地下在每一个苏家人的心里"，石柱上写的是"天外天非天外乃心外"。一个说"地下"，一个说"心外"。位置不同，意思好像是一样的——都在说第七天门不在外面，在里面。
她蹲在石柱前，想再找找有没有其他她认识的汉字。目光沿着刻文往上移，在柱身的中段位置，又发现了一行楷书——"持玉者入，无玉者止。"
持玉者入。无玉者止。
白玉吊坠。
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前的吊坠。还在，温热的，银蓝色的光很微弱，但在穹顶的冷白色光里仍然能分辨出来。
她站起来，绕着石柱走了一圈。柱身的背面也有刻文，但全是她不认识的文字，没有汉字。柱身的底部有一圈浮雕，浮雕的图案是水——波浪纹，一圈一圈地绕着柱底，像水在流动。
她正盯着浮雕看的时候——
脚步声。
从她身后传来的，踩在石板上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嗒，嗒，嗒。"布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广场的安静里听得很清楚。
她猛地回头。
一个人站在她身后大约十步远的地方。老人。穿着灰色粗布对襟衫，黑色布鞋，头发全白了，束在脑后，用一根布条扎着。脸上布满皱纹，皮肤是古铜色的，像被太阳晒过很多年——但他们住在地下，哪来的太阳？他的眼神平静，看着她，没有惊讶，没有警惕，像是已经预见了她的到来。
"你来了。"老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口音很古，有些字的发音跟现代普通话不一样，像是某种方言跟古汉语的混合体，但大致的意思她能听懂，"我们等了很久了。"
苏瑶没有动。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推演盘上，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
"您是什么人？"
"守门人的后裔。"老人说，"你呢？持玉者。"
苏瑶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白玉吊坠，又抬头看着老人。老人的目光落在吊坠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回到她的脸上。
"你是苏家的人。"不是问句。
"是。"
老人点了一下头，脸上的皱纹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转身，朝广场边缘的一条巷子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