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跟着老人走进了巷子。
巷子比她之前走过的几条都窄,两侧的石屋更高一些,有两层的,窗户关着,窗框上挂着的布帘子微微晃动——里面有风。她注意到巷子的地面不是石板,是夯土,踩上去比石板软,布鞋踩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老人走路很稳,脚步声也几乎没有,只有拐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根木拐杖——点在夯土上发出的"笃笃"声。
拐了三个弯之后,老人在一栋稍大的石屋前停下来。这栋房子比周围的都高一层,是三层,门也更宽,门楣上刻的符号她不认识,但比其他门上的都复杂,笔画多出了一倍。
老人推开门,木门在石质门框上磨了一声,涩的,像很久没有开过。他侧身让到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瑶跨过门槛。
屋里比外面暗,穹顶的光被石墙挡住了大部分,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光。她的眼睛用了几秒钟适应。屋子不大,大约二十平米,一张长方形的木桌占了中间的位置,桌面上有磨痕,是长年使用留下的。几把木椅子围着桌子,椅面被坐得发亮。墙角放着一个陶罐,罐口插着几根干枯的草,草叶已经卷了,发灰。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草药味,不是中药铺子里那种复杂的药味,是另一种——单一的、干燥的植物气息,她没有闻过。
墙上挂着一幅布画,布是粗麻的,画上画着一条河,河的两岸有山,山上有树,画风很古朴,线条简单,但比例准确。
老人从桌上拿起一个陶碗,走到屋子另一头的石台前。石台上有一个石质的容器,容器里盛着水。他舀了一碗,递给苏瑶。
"喝。"
苏瑶接过碗。水很清,没有杂质,碗壁是陶的,粗糙的表面磨着她的手指。她喝了一口——凉的,有一丝甜味,不是糖的甜,是矿物质的甜,像溶解了什么金属离子之后产生的回甘。水从嗓子滑下去的时候有一种滑腻感,不像普通的水那么寡淡。
她把一碗水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
"谢谢。"
老人坐到桌子对面的椅子上,拐杖靠在桌腿旁边。他看着她,等她坐下了,才开口。
"你叫什么?"
"苏瑶。"
"苏家的?"
"是。苏秀兰是我奶奶。"
老人听到"苏秀兰"三个字,眼睛动了一下,嘴角的皱纹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他没有追问,只点了一下头。
"她来过。"
苏瑶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张嘴想问,但忍住了,先问了另一个问题。
"这里有多少人?"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老人摇头,"三千。"
苏瑶愣住了。三千人。在这座地下城市里。她刚才走过来的路上,巷子里没有看到任何人,窗户都关着,街道上空荡荡的。三千人——藏在哪里?
"他们——"
"在。"老人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你来得不巧,现在是休时,大部分人在屋里。"
休时。像午休。
"三千人,"苏瑶重复了一遍,"在这里生活了多久?"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像在斟酌用词。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脑子"嗡"了一声的话——
"这里不是被封闭的。这里,是别的地方。不是地上,也不是地下,是——之间。你们的语言,没有这个词。"
之间。
苏瑶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这个词她在苏慕白的手札里见过——"第七天门所在,非地非天,乃天地之间。"她当时以为是修辞,以为是某种文学性的描述。原来不是。是字面意思。
"之间"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空间。不在地上,不在地下,在两者之间。她从溶洞进去,经过密室、石碑、螺旋阶梯、石门——这些不是通往地底深处的路,是通往另一个空间的路。
"水从哪里来?"
"从壁上来。"老人指了指墙壁,"壁后有泉,自生自流,不曾断过。"
"食物呢?"
"地有菌,壁有苔,水有鱼。够用。"
菌、苔、鱼。地下生态系统。她之前在螺旋阶梯上看到的苔藓——自发光的苔藓——那不是普通的苔藓,是这个空间特有的植物。
"空气呢?"
老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着她,像是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他想了想,换了一个说法——"你呼吸的,跟上面一样。来源不同,但一样。"
苏瑶沉默了。她看着桌上那个空了的陶碗,碗底有一圈水渍,水渍在陶面上洇开了一圈深色的印子。她脑子里转了很多东西——三千人,独立的生态系统,"之间"——这些信息太多了,她需要时间消化。
但她还有一个问题。一个她自己都觉得疯狂的问题。
"老人家。"
"嗯。"
"你们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了?"
老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犹豫,是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百年?"
老人摇头。
"一千年。"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一千年前是什么时候?公元一千多年,北宋。那时候苏家的推演术已经传了多少代了?她不知道。苏家最早的记录是明末清初,三百年。但这个城市——这个空间——已经存在了一千年。
比苏家的历史还长。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信息量过载之后身体的本能反应。她的食指指甲旁边有一小块倒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她用拇指摸了一下,倒刺的尖端扎了她一下,微微地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