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在老人的屋子里待了很久。
她不知道具体多久——地下没有钟,手机在飞行模式下也不看时间。她只知道她们喝了三碗水,聊了很多。老人的汉语说得很慢,有些词他要停下来想半天才能找到对应的意思,偶尔会用一个她听不懂的音节代替,然后比划着解释。
老人说他叫"阿公"——不是名字,是称呼。这个族群里,年长者都叫阿公或阿婆,没有名字。名字是给外面世界用的,他们不需要。
"我们是守门人。"老人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强调这个词的分量,"不是你们苏家的守门人。是第七天门的守门人。"
"有什么区别?"
"苏家守的是入口。我们守的是门本身。"
苏瑶没太听懂,但没打断他。
老人继续说。一千多年前——他不知道具体年份,他们的历法跟外面不同——有一个人来到了这个空间。那个人推开了第七天门。但他没有走进去。他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然后把门关上了。
"他在门外,留下了我们。"老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背了几十年的课文,"我们的祖先,是被他安排在这里的。世世代代,守着这扇门。不让不该进去的人进去,也不让不该出来的人出来。"
"那个人——是谁?"
"名字没有传下来。"老人摇了摇头,"只传下来一个说法——他推开门,看了一眼,关上了。"
苏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个推开第七天门的人。不是苏家的人——苏家的历史只有三百年。这个人比苏家早了至少七百年。他有能力推开那扇门,说明他的推演术水平——或者说他对"启"字符体系的掌握——远在苏家之上。他推开了门,看到了里面的东西,然后选择了关上。
那里面到底是什么,让这样的人选择不进去?
她没有问出口。有些问题的答案,她还没准备好承受。
"三千人,"她换了个话题,"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多代?"
"三十五代。"老人纠正她,"我们有菌,有藻,有鱼,有水。地下河从城市底下穿过,水从壁后渗出来,养菌养藻养鱼。够吃。"
"你们——寿命多长?"
"比上面的人长一些。活到一百二十岁的,不稀奇。再老就不行了。"
"死了呢?"
"葬在城边的墓里。石头刻名字,放进去,封上。"
苏瑶沉默了一会儿。三十多代人,三千人,在一个没有阳光的地方,种菌养鱼,生老病死。一千年。没有外面世界的任何东西——没有电,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没有书本——只有一座石头城,一条地下河,和一扇他们从未打开过的门。
"你们想不想出去?"
老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出去做什么?"
"外面有——"
"我知道外面有什么。"老人打断她,"你奶奶来的时候,也问过这个问题。我的回答跟三十年前一样——使命没有完成,我们不能走。"
"使命什么时候算完成?"
老人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水面,"等第七天门真的被打开。或者被永远关闭。那一天,我们就可以走了。"
苏瑶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指节发白。她是苏家的人。她手里有白玉吊坠。推演盘上的"启"字符已经亮了。她推开了金属门,打开了石碑,走下了螺旋阶梯,穿过了石门,来到了这座城市。
她是不是被选中来完成这个使命的人?
应该打开那扇门?还是像第一个推开它的人那样——看了一眼,然后关上?
老人像是看出了她的犹豫。他没有催她,从桌上端起陶碗,喝了一口水,放下。
"你不用现在决定。"他说,"你可以先住几天。看一看,想一想。你奶奶当年也在这里住过。住了七天。走的时候,她没有去开门。她说——还不是时候。"
"七天?"
"七天。她在广场的石柱前坐了很久,在河边走了很多遍。第七天早上,她说她要走了。我问她为什么不进去,她说——'我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门后面的东西。'"
苏瑶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圈水渍。水渍已经干了,在陶碗底下留了一个淡灰色的圆环。她用指甲沿着圆环划了一圈,指甲尖在陶面上刮出一声极轻的"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