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如果地下的时间还能叫"天"的话——苏瑶在城里走了一圈。
穹顶的光有变化。不是日出日落那种剧烈的变化，是亮度上的微调——"白天"亮一些，"夜晚"暗一些，差别不大，但能感觉到。老人告诉她，他们的"一天"跟外面不一样，大约是外面的三十个小时。苏瑶算了一下，她到这里已经差不多过了外面的一天半了。
她走出老人那间石屋的时候，巷子里有人了。
不多，零零散散的。一个女人挎着竹篮从她面前走过，篮子里装着灰白色的菌子，拳头大小，表面有细密的绒毛。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一扇门前，孩子很小，两三岁的样子，眼睛又黑又亮，盯着苏瑶看。
苏瑶冲孩子笑了一下，"你好。"
女人回了一句。声音很柔和，但不是汉语——音调起伏很大，有些音节是带气声的，像风穿过缝隙发出的那种"嘶嘶"声，还有一些音节很低沉，从喉咙底部发出来，像某种动物的叫声。不是人类声带能轻松发出的声音。
苏瑶一个字也没听懂。
她试着又说了几句，"我叫苏瑶，我从外面来的。"女人看着她，笑了，又说了一串那种听不懂的话，然后指了指她胸前的白玉吊坠，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吊坠。
苏瑶低头看了一眼。白玉吊坠挂在锁骨下方，银蓝色的微光稳定地发着。她把手放在吊坠上，掌心贴着玉面——
旁边走过来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跟老人一样的灰色粗布衫，袖口卷到了手肘，手臂上沾着泥。他看到苏瑶，停下来，说了一句话。
那些听不懂的音节进入她的耳朵——但在经过白玉吊坠的时候——变了。不是翻译，不是在她脑子里转换成汉语——是直接变成意思。就像她听懂了汉语一样，那些音节携带的意思直接出现在她的意识里，不需要经过语言的转换。
他的意思是："你是新来的持玉者？"
苏瑶愣了一秒，然后回答："是。我叫苏瑶。"
她说话的时候，掌心贴着吊坠。年轻男人点了一下头——他听懂了。不是听懂了汉语，是吊坠把她说的汉语转化成了他能理解的意思，传达到了他的意识里。
意念交流。白玉吊坠是桥梁。
她把手从吊坠上拿开，年轻男人再说了一句话，她又听不懂了。把手放回去，他又说了一遍——
"广场那边今天有交换，你要去看看吗？"
"好。"
她跟着年轻男人走了一段路。路上他告诉她，他叫"阿木"——同样不是名字，是年轻人之间的称呼。他负责种菌——城市南侧有一片菌田，在地下河的支流旁边，温湿度恒定，菌子长得很好。
苏瑶把这件事告诉了老人的时候，老人点了点头。
"白玉吊坠是钥匙。不只是开门的钥匙，也是沟通的钥匙。"老人说，"你奶奶当年也是靠这个跟我们交流的。没有这块玉，我们说的话你听不懂，你说的话我们也听不懂。"
苏瑶摸了摸吊坠。她以前一直以为它只是奶奶留给她的遗物，一个护身符。没想到——它是钥匙，是翻译器，是通行证。
下午——如果那算下午的话——她用吊坠跟几个居民聊了聊。一个年长的女人告诉她，他们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是"倾听"。
"倾听什么？"
"每天到了静时，所有人停下手里的事，安静下来，听。"
"听什么？"
女人想了想，"听门的声音。门一直在说话。只是大多数时候，声音太小，听不到。"
"你们听到过吗？"
"听到过。很少。我活了九十年，听到过三次。"
"听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女人笑了，皱纹挤在一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你的名字。你听到了，但听不清说的什么。你想走过去，但脚底下不动。"
苏瑶那天晚上——如果那算晚上——回到了老人给她安排的小石屋里。屋子很小，一张石床铺了干草和布单，一个陶碗，一盏油灯。她没有躺下，坐在屋前的台阶上，闭上眼睛，试着"听"。
一开始什么也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呼吸"呼——吸——"，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沙沙"声。她把这些声音一个一个地过滤掉，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往里剥。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什么都没有。
半个小时之后，她的脚底感觉到了东西。
不是声音。是振动。极低频的振动，从地面传上来，穿过石板，穿过她的鞋底，到达脚掌。振幅很小，如果不专心感受，根本注意不到。频率极低——大约每十秒一次，"嗡——"持续两秒，停八秒，再"嗡——"两秒。
不是机器。机器的振动是连续的、均匀的。这个振动有节奏，有间隔，像——
心跳。
非常非常缓慢的心跳。每十秒跳一下。
她睁开眼睛。心跳有点快，手心出了汗。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石板是平整的，缝隙里填着灰泥，什么也看不到。但她知道，在这座城市的地面之下——在石板、夯土、岩石的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
她站起来，走到巷子中间，蹲下去，把手掌平放在地面上。掌心贴着石板，闭上眼，感受振动。
"嗡——"
比刚才更清楚了。振动从掌心传上来，穿过手腕，传到手臂，一直传到她的胸腔——跟白玉吊坠的脉动撞在了一起。吊坠的脉动频率是每秒一次，地面的振动是每十秒一次——不同的频率，但它们在某个节点上会重合，每十秒重合一次，重合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吊坠"跳"了一下，比平时重。
她站起来，抬头看穹顶。穹顶上的矿石光均匀地洒下来，照着这座城市——石屋、巷子、广场、石柱——所有的建筑都安安静静地立在地面上，像一群不知道自己坐在什么上面的孩子。
这座城市不是建在第七天门旁边的。
它是建在第七天门上面的。
那扇门，就在这座城市的正下方。三千人，三十多代，世世代代——住在那扇门的屋顶上。门在跳，他们就在门上面跳。他们"倾听"到的，不是远处传来的声音——是脚底下、隔着几层岩石、一扇巨大的门在跳动的声音。
苏瑶的手从地面上收回来，掌心沾了一层细灰。她搓了搓手指，灰在指腹之间散开，被她搓成了一粒更小的灰球，她用拇指弹掉了。灰球落在石板缝里，卡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