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在守门人的城市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做了很多事。用白玉吊坠跟居民聊天,在广场的石柱前坐了两个"白天",去菌田看了阿木种菌,去地下河边走了两趟,在城市的每条巷子里都转过一遍。她甚至参加了两次"倾听"——到了静时,全城三千人同时停下手中的事,闭上眼睛,安静下来。她闭上眼,脚底能感觉到那个每十秒一次的振动,但始终没有听到那个年长女人说的"有人在叫你的名字"的声音。
第三天晚饭后——晚饭是菌汤和一种烤过的藻饼,味道不难吃,只是口感像嚼纸——老人坐在桌对面,把陶碗推到一边,看着她。
"你之前问过,有没有姓苏的人来过。"
苏瑶的手停了。她确实问过,在第一天。当时老人说"她来过",指的是苏秀兰。她又追问过有没有其他苏家人来过,老人说"以后再说"。
"有。"老人说,"一个男人。大约——六十年前。他来了,跟我们说,他姓苏,是外面苏家的后人。他来这里,是为了找到第七天门的真相。"
苏瑶的呼吸慢了半拍。
六十年前。姓苏。苏家的后人。
苏慕白。
她的父亲。
宋守一在青玄观跟她说过——"你爸苏慕白,他自己会推演术,你奶奶拦不住他。他偷偷教你妈妈,后来又偷偷把手札留给了你。"苏慕白在苏家的历史里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奶奶不怎么提他,宋守一提起来的时候语气也复杂。他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原来他来了这里。
"他后来——去了哪里?"苏瑶的声音有点紧,她自己听到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他在这里住了大约三年。他学会了我们的语言——不用玉,直接学的。他的脑子很好使,学得比之前任何外来者都快。他跟我们的年轻人一起种菌,一起参加倾听。他学得很好——比他之前的任何外来者都好。"
"然后呢?"
"三年后,他跟我们说,他要继续往下走。他要——去门的那一边。"
苏瑶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他进去了?"
老人摇头,"他不知道怎么打开门。他研究了三年,没有找到打开门的方法。但他发现了一条——绕过门的路。不是从门过去,是从门旁边的墙——凿过去的。"
苏瑶的心沉了一下。
"他说——'门不让我进,那我就自己开一条路。'"
绕过门,从旁边的墙凿过去。苏瑶在宋守一的补遗册子里读到过类似的概念——推演术中有一个禁忌手法叫"破壁",强行穿越不可穿越的屏障。宋守一在册子里只写了一句话——"破壁者,生死未卜,苏家历代禁之。"
苏慕白用了破壁。在没有任何前人经验的情况下,用最原始的工具,在门旁边的墙上,凿了一条路出来。
"他——还活着吗?"苏瑶问。
老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回避,是一种很深的、确认过了的平静。
"他走之前跟我们说了一句话。"老人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姓苏的年轻女人来找他,就告诉她,他没有后悔。他只是想看一眼,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苏瑶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咬了一下嘴唇,把那股情绪压下去了。
"你——要去他凿开的那条路看看吗?"老人问。
苏瑶没有犹豫。"去。"
老人站起来,从墙角的陶罐旁边拿起了他的拐杖。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跟我来。"
她跟着老人穿过大半座城市。从广场往北,走过她没来过的几条巷子,巷子越来越窄,建筑越来越矮,到最后两侧只剩一人高的石墙,像是城市的边缘了。穹顶的光在这里更暗,矿石的密度变低了,地面上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走到巷子的尽头,是一面石壁。
石壁大约三米高,宽约五米,表面粗粝,跟城市里的建筑石料不同——这是天然岩壁,不是人工砌的。石壁的中央偏左的位置,有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大约六十厘米高、五十厘米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洞口的边缘有人工凿刻的痕迹——很粗糙,凿痕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凿偏了,在洞口旁边留下了一道道多余的沟槽。工具很原始,大概就是铁钎加石锤之类的。
苏瑶蹲下来,把脸凑近洞口。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但有一股风从洞里吹出来——比周围的空气更冷,带着一种潮湿的石灰味。风吹在她脸上,冷的,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他在这里凿了多久?"她问。
"他说是一年。"老人站在她身后,"白天凿,晚上休息。一个人。我们劝过他,他说不用。"
一年。一个人。用铁钎和石锤,在天然岩壁上凿出一条通道。
苏瑶站起来,看着那个洞口。洞口的右下角,凿痕突然变得密集而浅,像是在最后阶段凿的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能一下一下地浅凿,留下的痕迹密密麻麻,像蚂蚁啃过的树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