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在洞口前站了大约一分钟。
她想到了苏慕白。不是照片上的那个瘦高男人——虽然那张照片她看过很多次,夹在奶奶笔记本的第三十七页,泛黄的黑白照,背景是一座石桥,男人站在桥上,没笑,眼睛看着镜头,眼神倔。她想的是另一件事——奶奶去世前的最后那个冬天,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膝盖上搭着毯子,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攥了很久,照片的边角都捏软了。赵姐喊她吃饭,她没应。苏瑶走过去叫她,她把照片收进笔记本里,说了一句——"你爸那个人,一辈子就认一条路,走到黑。"
那时候苏瑶以为奶奶是在抱怨。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抱怨。那是心疼。
她做了个深呼吸。
"我要进去。"
老人没有意外的表情。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骨管。大约食指长,白色,表面磨得很光滑,像被很多人握过。一端用红线系着,红线是棉的,旧了,颜色发暗,但还结实。
"这是我们守门人世代相传的东西,叫引路骨。在完全没有光的地方,它会发光。你带在身上,不要弄丢了。"
苏瑶接过引路骨。红线套在手腕上,骨管贴在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温的。不是体温传导的温,是骨管自己的温度,像握着一只小动物的爪子。
"谢谢。"
"不用谢。"老人看着她,"你奶奶当年也站在这里。她看了洞口很久。最后她没有进去。"
苏瑶没有回应这句话。她弯下腰,双手撑在洞口边缘的地面上,钻了进去。
洞口比她想象的要深。开头十几米是爬行——双手撑地,膝盖在岩石上磨,背包卡在顶上拽了两下才过去。她的手指摸到了地面上凿痕的棱角,硌手,有几处很锋利,她的食指被划了一下,不深,但渗了一点血,她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继续爬。
爬了大约十五米,通道逐渐变高。她能弯着腰走了。再走几十米,能站起来了——头顶的岩壁大约一米八的高度,刚好够她直着身子。
她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土。举起引路骨。
骨管亮了。
白光从骨管的表面渗出来,柔和的,不刺眼,像一小截月光被装进了骨头里。光的范围大约能照亮前方三米,足够看路。
她借着光观察周围。通道是天然裂缝,但被人工扩大过——两侧的岩壁上有明显的凿痕,深一道浅一道,工具很原始,但力道很足。每一凿都深深嵌进岩石里,至少两三厘米深,凿痕的间距不均匀,有时候密有时候疏,大概跟凿石头的人当天的体力有关。
她往前走。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嗒、嗒、嗒",每一步都清楚地弹回来。地面是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踩上去有弹性,不像石头那么硬。
走了大约两百米,通道开始向下倾斜。起初是缓坡,后来越来越陡,她不得不放慢脚步,右手扶着岩壁保持平衡。岩壁上有水渗出来,很细的水流,沿着壁面往下淌,她的手指碰到了,冰凉。
又走了大约一百米。通道拐了一个弯,弯过之后——
她停住了。
前方大约十米的位置,有一个人影。
坐着。背靠岩壁,双腿伸直,头微微低垂,一动不动。
苏瑶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的脚钉在原地,手握紧了引路骨,光柱微微颤抖,从那个方向照过去——
人影没有动。
她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地靠近。五米。三米。两米。
引路骨的光照清楚了。
那是一具遗骨。
不是完全白骨化——皮肤还在,变成了深褐色,紧紧贴在骨骼上,像一层干透的皮革。衣服还在,灰色的布衫,跟守门人穿的那种一样,但更旧,更破,袖口磨烂了。脚上没有鞋,袜子也烂了,露出干枯的脚骨。
他靠墙坐着,姿势很安详。双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手心朝上,右手握着什么东西。头微微低着,像是看着自己面前的地面。
苏瑶蹲下来,把引路骨凑近。
光线照到了遗骨的面部。皮肤干枯紧贴着骨骼,但轮廓还在——颧骨高,下颌线条清晰,眉骨突出。瘦。
她在那张照片上见过这个轮廓。
苏慕白。她的父亲。
"爸……"
她的声音在通道里轻轻回荡了一下。回声从远处的岩壁上弹回来,"爸……",然后散了。
她没有哭。眼眶是热的,但没有掉泪。她蹲在遗骨面前,引路骨的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照着他面前的地面。
地面上有东西。
她把引路骨往下移了一点。光落在遗骨面前的地面上——那里有字。不是刻的,是用什么东西写的,黑色的,褪了很多,但还辨认得出。是汉字,繁体,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铺了大约半平米的面积。
她凑近了看。字迹很潦草,笔画抖,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没什么力气控制手了。
第一行写的是——"瑶瑶,如果你来了,说明我赌对了。"
苏瑶的手在发抖。引路骨的光晃了一下,她用另一只手稳住了握骨管的手腕。
她继续往下看。第二行——"门后面有东西,不是我想的那样。我凿通了墙,进去了,看到了。但出来的时候,身体已经不行了。我走不回去了。"
第三行——"玉在左边口袋里。还给你。你比我聪明。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进去。"
苏瑶伸手,碰了一下遗骨左边的口袋。布料一碰就碎了,从里面掉出来一个东西——白色的,椭圆形的——白玉吊坠。
跟她脖子上那块一模一样。
她的手停在半空,手指离那块吊坠不到两厘米。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通道深处,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