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在青玄观住了两天。
宋守一的身体比她走之前差了一些——脸色发灰，咳嗽的频率高了，但精神还行。赵姐在旁边守着，端茶递药，看到苏瑶进门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嘴上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热了一碗粥。
苏瑶把磨憨的事挑能说的说了。溶洞、地下通道、守门人的城市——她说到苏慕白遗骨的时候停了一下，宋守一坐在藤椅上，手里的茶杯端到一半，没喝，也没放下，就那么端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什么东西。
"他——坐了多久？"
"不知道。几十年吧。"
宋守一沉默了大约半分钟。然后他把茶杯放下了，茶水洒了一点在桌面上，他没擦。
"他那个人，"宋守一说，声音有点哑，"年轻的时候就犟。我说过他，我说破壁是禁忌，苏家历代禁之，他不听。他说——'禁忌是给没本事的人定的，有本事的人不需要禁忌。'我当时气得想打他。"
"然后他真去了。"
"真去了。谁也拦不住。"宋守一看着窗外，青玄观的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你奶奶拦过他。拦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起来，人没了。留了一张纸条——'我去看一眼，看完就回来。'"
看完就回来。他没回来。
苏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把白若兰的事说了——白振山的孙女，从瑞士回来，送了另一半白玉。宋守一听到"白振山"三个字，眉毛动了一下。
"白振山——原来他去了瑞士。"
"您认识他？"
"见过一面。你奶奶带我见的。那是一九……八几年，我记不清了。他来得很突然，跟你奶奶在院子里说了很久的话，我在屋里等着，没听清内容。走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小宋，照顾好秀兰。'我当时觉得这人有意思，他跟我素不相识，就给我派活儿了。"
苏瑶笑了一下，"那他确实——挺像白家的风格。"
"什么风格？"
"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宋守一也笑了，咳了两声。
苏瑶回到星城之后，第一件事是把推演盘上浮现的"天外天"全图画下来。她买了一张A3的素描纸，用铅笔一点一点地画——盘面上那些字符汇聚成的网络图，她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每一个节点、每一条连线，都记得清清楚楚。
七个天门。
七个节点分布在网络的不同位置，用线连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像蛛网又像星图的图案。她把每个节点对应到真实世界的地理位置上——
第一个，欧洲。瑞士，日内瓦附近。
第二个，非洲。埃及，撒哈拉沙漠东部边缘。
第三个，南美。秘鲁，安第斯山脉中段。
第四个，北美。美国，阿巴拉契亚山脉深处。
第五个，中东。伊朗，扎格罗斯山脉。
第六个，东南亚。磨憨。
第七个——就是她脚下的这个位置。磨憨的地下。
不对。第六个和第七个是同一个？她重新看了一遍图——不是。东南亚有两个标记，一个在磨憨，另一个在印尼苏门答腊岛的中部。所以六个天门各占一个洲，第七个——磨憨——是独立的。
七个天门，分布在六个大洲。每一个天门都有不同的守门人。苏家只是第七天门的守门人——磨憨这一支。
她把画好的全图拿给宋守一看。宋守一戴上老花镜，举着纸看了很久，手指在每个节点上点了一下。
"你奶奶一辈子想看到的就是这幅图。"他说，"她跟我说过——'小宋，天外天不是一个门，是一张网。我们守的只是网上一个结。'我当时不信，觉得她在吓唬我。"
"她在吓唬您？"
"她喜欢吓唬人。尤其是说真话的时候。"
苏瑶把图纸折好。她本来想放在奶奶的遗物箱里——那个箱子在她出租屋的床底下，铁皮的，锁着，里面是奶奶留下的笔记本、照片、录音带。但想了想，她把图纸夹在了自己的笔记本里。还不是封存的时候。
"棋盘"失去了第七天门的控制权——她炸了溶洞里的圆形结构，等于切断了"棋盘"跟第七天门的连接。但另外六个天门还在"棋盘"手里。三百年来，"棋盘"一直在做的事就是逐一控制七个天门，把"天外天"网络变成自己的工具。他们已经拿到了六个。只差第七个——苏家守的这个。
差这一个他们没拿到。因为苏家三代人——苏秀兰、苏慕白、苏瑶——一个比一个犟。
"他们缓过来之后会动手。"苏瑶对宋守一说，"他们丢了第七天门，不会善罢甘休。剩下的六个天门会加速运转。"
"你怎么知道？"
"因为换了我也会这么做。丢了一个，就用剩下的六个补回来。"
宋守一看了她一会儿，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你越来越像你奶奶了。"
苏瑶没接话。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背包，走到青玄观的院子里。风从山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还有隔壁农户家炖肉的油烟味。她站在枣树下面，手里攥着笔记本，本子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她用拇指按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