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在飞机上没睡着。
不是不想睡——是脑子停不下来。她靠着舷窗,看着下面三万英尺的云层,手里攥着推演盘。盘面是暗的,上了飞机之后就暗了,银蓝色的光在高空中收得干干净净,像进了休眠。
白若兰坐在她旁边,盖着薄毯,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浅,嘴唇微微张着,睡姿像猫——缩成一团,手垫在脸下面。她的帆布包塞在前面座椅下面,包里有那串铜钥匙,钥匙上贴着发黄的标签——日内瓦郊区,梅尼耶,瓦龙路17号。
飞机在日内瓦国际机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苏瑶没去白振山的安全屋——那是退路,不能一落地就暴露。她拉着行李箱出了机场,打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了一个地址——不是上次来时住的那家酒店。
新地址是她在星城就定好的。一家叫"Le Petit Chêne"的小旅馆,在日内瓦老城区东边,离紫罗兰基金会的大楼直线距离不到八百米。旅馆很小,两层,石头外墙,门口种了一排矮冬青。前台是个法语口音很重的老太太,英语说得磕磕绊绊,但手续办得很快。
房间在二楼。窗户朝西,正对着基金会大楼的侧面。苏瑶把行李放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站在窗前看。
基金会大楼还是那栋——灰色的玻璃幕墙,方正,像一个被压扁的盒子。正门朝南,门口有岗亭,她能看到岗亭里站着两个人——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个。正门的台阶上装了金属探测门,进出的每个人都要过安检。
"安保升级了。"她跟白若兰说。白若兰刚洗完脸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擦着。
"你上次在里面炸了东西,他们不升级才怪。"
"正门和地下室的入口都加了人。但你看后院——"苏瑶指了指大楼的背面,"那个员工通道,门口只有一个保安,而且不是一直站着的——刚才十分钟里他进去喝了一次水,出来抽了一根烟。"
白若兰凑到窗前看了一会儿,"你觉得从后院进?"
"正门不可能了。地下室的直接入口估计也封了——我上次从那个口出来的,他们肯定做了处理。后院是唯一的薄弱点。"
"你打算怎么进去?"
"我需要一个身份。"苏瑶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保洁、维修、送餐——任何能让我穿制服低着头走进去的身份都行。"
她花了两天观察。
第一天,她在基金会大楼周围转了一整天,把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保安换班的时间都记在了本子上。正门24小时双人值守,半小时换一次。地下车库入口有车牌识别系统,外人进不去。后院的员工通道——一个刷卡门,门内有一个保安台,但大部分时间只有一个保安值班,中午十二点和下午六点的时候保安会去食堂打饭,空窗期大约十五分钟。
第二天,她盯上了后院。员工通道进出的都是穿制服的人——蓝灰色的工作服,胸口别着工牌。保洁人员的制服最好认——蓝灰色短袖配深色长裤,袖口有一道荧光条。她跟踪了一个穿这种制服的中年女人,从基金会后门跟到了三个街区外的一栋公寓楼。女人姓什么她不知道,但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从这栋楼出来,走路去上班,七点五十到后院,刷卡进门。
苏瑶在公寓楼对面的咖啡馆坐了一上午,等那个女人下班。下午四点,女人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苏瑶跟上去,在超市门口叫住了她。
"您好——请问您是基金会的保洁吗?"
女人警惕地看了她一眼,用法语说了一句什么。苏瑶没听懂,白若兰在旁边翻译——"她说你是谁,为什么问这个。"
苏瑶直接说——通过白若兰翻译:"我想买您一套工作服。旧的就行。五百法郎。"
女人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犹豫。五百法郎买一套旧工服——这价格不正常。但钱是钱。
"八百。"女人说。
"六百。多一分没有。"
"成交。"
钱在超市门口换了手。苏瑶拿到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叠好的蓝灰色短袖和一条深色长裤,还有一张工牌——工牌上的照片是那个女人自己的,但苏瑶有口罩和帽子,看不太清。工牌的背面有磁条——能刷卡。
但工牌的权限是多少她不知道。可能只能刷开后院通道,也可能连地下室都进不去。她得试。
第三天凌晨五点。天还黑着。苏瑶在旅馆房间里换上了那套制服。衣服有点大——那个女人比她胖一号——她用橡皮筋把袖口扎了一下。口罩戴上,帽子压低,工牌别在胸口。白若兰站在门口看着她,表情有点紧张。
"你确定要我留在这里?"
"你留在这里。我把定位发给你。如果三个小时后我没有给你发消息,你就去安全屋等我。"
"如果安全屋也等不到呢?"
"那就回星城。找莫队长。把所有事情告诉他。"
白若兰没再说话。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串铜钥匙,攥在手心里,又放回去了。
苏瑶出了旅馆,沿着街道往基金会的方向走。凌晨的日内瓦很安静,路灯还亮着,路上没什么人。她走了大约十分钟,绕到基金会的后院围墙外。
六点五十分。后院通道的保安还没到岗——夜班保安已经走了,白班保安还在食堂吃饭。
她从围墙的一个缺口翻了进去——缺口是昨天观察到的,围墙跟隔壁建筑之间有一道裂缝,侧着身子能挤过来。进了后院之后,她快步走到员工通道门前,掏出工牌,刷了一下。
"嘀。"
绿灯。门锁弹开了。
她推门进去。冷白色的灯光从走廊里迎面照过来,浅灰色的墙壁,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她的身体记得这个地方。脚步放轻,沿着走廊往前走,过了两个拐角,在第三个拐角处她停下来,听到了前方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法语,声音不大,像是在打电话。
她贴着墙站了几秒,等那声音远了,才继续走。
走廊尽头有一扇防火门,灰色金属的,门上贴着白底红字的标签——"Équipements – Accès Restrei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