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门从里面反锁了。窗帘拉着，灯没开。她在黑暗里坐了三天——不是一直坐着，有时候躺着，有时候靠着墙蹲着，有时候在地上摊开那张"天外天"全图看。看了收，收了看。图上的七个节点她已经背得烂熟，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她还是一遍一遍地看，像在等图上多长出什么东西来。
第一天，赵姐来敲门。
"苏瑶？吃饭了没有？我给你带了粥。"
她没开门。
"苏瑶？"
"不用。我不饿。"
赵姐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脚步声走了。粥碗放在门口的地上，她听到了碗底磕在地砖上的声音。
第二天，苏婉雪来了。苏瑶不知道苏婉雪是怎么知道她回来的——可能是赵姐告诉的。敲门声跟赵姐不一样，轻一些，节奏也慢。
"姐？"
她没出声。
"姐，我知道你在里面。赵姨说你三天没出来了。"
她还是没出声。苏婉雪在门外待了大约十分钟，说了几句话，她一句都没接。最后苏婉雪的脚步声也走了。
第三天，顾深来了。
他的敲门声跟别人都不一样——不是敲，是砸。"咚咚咚"，三下，停两秒，又三下。她的后槽牙咬了一下——这个人永远不知道"轻"怎么写。
"苏瑶，开门。"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门。门缝下面透进来走廊的光，一条细线，照在她光着的脚背上。
"我没事。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顾深没再砸门。她在门外面听到了他的呼吸——重的，粗的，像在忍着什么。然后脚步声走了，没有多余的废话。
她继续坐着。
桌上摊着"天外天"全图，铅笔画的线条在黑暗里看不清。她伸手打开了台灯——橙黄色的光照在图纸上，七个节点亮了出来。日内瓦。撒哈拉。安第斯。阿巴拉契亚。扎格罗斯。苏门答腊。磨憨。
她看着日内瓦那个节点。她去过。她站在了第一道天门的正上方，看到了门后面的东西——那个球形的微型宇宙，七条光脉，球心交汇的光球。她打开了门——一半——然后取回了玉璧，回来了。
门还开着。一半。
半开的门不会自己关上。她不去做决定，时间会替她做——可能是"棋盘"的人找到那口井，可能是某个不该进去的人误入，可能是门后面的东西自己溢出来。不管哪种，都不是她能接受的。
但关上那扇门——意味着什么？她不确定。《天机录》里可能有记载，但她还没翻到。
第三天晚上，她站起来了。
腿麻了——坐太久，膝盖僵了，她扶着桌角站了一会儿才恢复知觉。她走到门前面，手放在门把上，拧了一下。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咔嗒"一响。
走廊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赵姐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织着毛线，看到她出来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
"苏瑶——"
"赵姐，帮我下碗面吧。我饿了。"
她的声音哑了——三天没怎么说话，嗓子像生了锈的铰链。
赵姐站起来，毛线团从膝盖上滚下去，她没捡，径直往厨房走，"好。你坐着。"
苏瑶坐到了餐桌旁边。椅子拉开的时候她看到自己映在餐桌玻璃面上的样子——脸瘦了，颧骨比之前明显，眼睛凹进去了，但眼睛本身——亮得不对，太亮了，像烧了很久的炭，余烬里的那种亮。
赵姐端了一碗面出来。清汤面，卧了一个蛋，撒了葱花。碗搁在她面前，热气扑上来，她才意识到自己三天没吃东西了。
赵姐坐在对面，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关了三天。她就是坐着，看她吃。
"不管你在想什么，"赵姐说，"吃饱了再想。"
苏瑶低下头吃面。第一口面条滑进嗓子的时候，热的，咸的，胃猛地抽了一下——饿过头了再进食的反应。她慢慢嚼，慢慢咽。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一滴眼泪掉进了碗里，落在面汤上，砸出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她没抬头，赵姐没看到。她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继续吃。
碗见底了。汤也喝了。她把碗推到一边。
"赵姐，我去青玄观住一晚。"
"现在？都几点了——"
"嗯。现在。"
赵姐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她去卧室拿了一件外套出来，递给苏瑶，"晚上冷。"
苏瑶接过外套，出了门。
青玄观的正殿在夜里很安静。没有香客，没有道士，只有供桌上的长明灯亮着，豆大的火苗，照着三清像的脸。她在蒲团上坐下来，盘腿，手放在膝盖上，闭眼。
她坐了一整夜。不是修炼，不是推演，就是坐着。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的事——从奶奶的笔记本到推演盘上的"启"字符，从磨憨的地下城到苏慕白的遗骨，从守门人的城市到瑞士的虚空，从那扇半开的石门到球心里呼吸的光球。
所有的事，在她脑子里排成了一条线。线的起点是奶奶，线的终点是她。
第二天早上，她找到了宋守一。宋守一在观后的小院子里打太极拳，动作慢得像在水里走路。看到她走过来，收了势，拿起旁边的毛巾擦汗。
"宋师伯，我想好了。"
宋守一看着她。没问"想好了什么"——他看到了她的脸，看到了她眼睛里那种烧过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我要去关上那扇门。然后回来，过普通人的日子。"
宋守一擦汗的动作停了一下。毛巾搭在肩上，他看了她几秒钟，点了一下头。
"好。"
院子角落的水龙头没拧紧，一滴水悬在龙头嘴上，胀了两秒，"啪"地落在下面的铁皮水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