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守一带她进了青玄观后面的藏经阁。
藏经阁不大,一间半的房子,三面墙都是木架子,架子上摞着泛黄的线装书和牛皮纸卷轴。空气里有樟木和旧纸的味道,干燥的,沉的。宋守一从最高一层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木匣子,匣子黑漆面,铜扣,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叠没有封面的手抄本——纸张比匣子里其他书都新,但字迹更老。
"《天机录》附录。"宋守一把手抄本放在桌上,"你奶奶当年抄的。原本不知道在哪里,这是她手抄的部分。"
苏瑶翻开手抄本。纸是宣纸,薄,字是用小楷写的,墨色已经发灰了。前几页是目录,她用手指一行一行地扫——"推演术补遗""灵脉走向图解""天门封启考"——
"天门封启考"。她翻到了那一页。
内容不长,大约三页。她逐字逐句地读。
封天门的方法跟开启天门完全不同。开启需要钥匙——白玉吊坠——以及守门人的配合。封天门不需要钥匙,需要的是施术者本人——将自己的一缕灵力永久留在天门之中,作为"封印锁"。
她读到这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
"灵力永久留在天门之中"——这意味着什么?她往下看。手抄本上的注释写得很清楚——"封门之术,以施术者灵力为锁,灵力既出,不复归。施术者推演之术,自此定格,再无寸进。"
再无寸进。
她的推演术将被冻结在当前的水平。不会退化,但也不会再进步。她现在能做什么,以后也只能做什么。如果以后遇到了需要更高推演术水平才能解决的问题——她解决不了。
不可逆的选择。
她把手抄本合上,坐在桌前想了很久。宋守一没有催她,去厨房泡了一壶茶端过来,倒了两杯,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喝。
"师伯,封了门之后——'棋盘'还能不能从外面破开封印?"
"不能。"宋守一说,"封印锁是灵力铸的,不是物理的东西。除非有人比你灵力更强,把你的封印撞开——但你奶奶说了,苏家这几代,你是最强的。"
"那以后呢?我女儿——如果她比我强——"
"她要是比你强,她也不会去破自己的封印。"
苏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淡了,泡了不止一遍。
"我需要准备什么?"
"附录上写了。符纸、朱砂、铜钱、还有你自己的一缕头发。头发是人体灵力最集中的部分,一缕够了,做封印的引子。"
她花了三天准备。
符纸从宋守一那里拿的——青玄观存的老符纸,手工竹纸,质地粗,但灵力传导性好。朱砂从星城古玩市场买的,不是文房朱砂,是药用的,颗粒更细。铜钱是康熙通宝,宋守一私藏的,一共七枚,对应七道天门。她只封第一道,但七枚都带上了——万一。
头发——她对着浴室的镜子,用剪刀剪了一缕。剪刀是赵姐的裁缝剪,锋利,一剪就断。一缕头发从耳后落下来,黑的,大约二十厘米长,她用红绳扎好,装进一个小布袋里。布袋是宋守一缝的,粗棉布,拳头大小,口用棉绳抽紧。
她把布袋贴身放着——塞在内衣和T恤之间,用别针固定,确保不会掉。
出发之前,她去跟每个人吃了一顿饭。
跟赵姐吃的——赵姐做的红烧排骨,配米饭,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赵姐从始至终没问她去哪、去做什么,只是在饭后说了一句"早点回来"。苏瑶说"好"。
跟宋守一吃的——青玄观食堂的素面,两个人对着坐,各吃各的,没怎么说话。吃完之后宋守一把那叠《天机录》附录手抄本递给她,"带着。万一用得上。"她接过来,收进背包。
跟白若兰吃的——镇上一家小馆子,白若兰点了一份酸菜鱼,苏瑶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白若兰打包了。白若兰问要不要跟她一起去瑞士,她说不用。
跟韩江吃的——韩江请的,烧烤摊上,两瓶啤酒。韩江喝了一瓶半,她喝了半瓶。韩江聊了半天他最近查的案子,聊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看着她说:"你这次去——有没有危险?"
"没有。"
"你上次也说没有。"
"这次真没有。"
韩江没再问。结了账,两个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韩江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你注意安全。"
"嗯。"
出发那天早上,六点的航班。她四点起的床,洗了脸,换好衣服,背上背包,检查了一遍所有东西——玉璧、推演盘、手抄本、符纸、朱砂、铜钱、装头发的小布袋、护照、机票、现金。都在。
她下了楼,走出单元门——顾深站在楼下。
凌晨四点,路灯还亮着,街上没人。他穿着那件黑色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她单元楼门口的墙壁上。不知道站了多久——他呼出来的气在冷风里结成了白雾。
她站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顾深没有问她去哪里,没有说"注意安全",没有说任何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走过来,塞进她手里。
一把钥匙。银色的,家门的钥匙。她认得——是顾深家的。
钥匙的金属贴着她的掌心,冰凉的,齿尖硌着她的手心,有点疼。
她把钥匙攥紧了,指节发白。然后她把钥匙放进了最贴身的那个口袋里——左胸内袋,跟装头发的小布袋挨在一起。布袋是软的,钥匙是硬的,一软一硬,贴在她的肋骨上。
她抬头看了顾深一眼。他的脸在路灯底下半明半暗,嘴唇抿着,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
"走了。"她说。
"嗯。"
她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之后,她听到了身后一声极轻的"咔"——是打火机的声音。她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