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星城的第一天，苏瑶就试了推演盘。
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盘面搁在膝盖上，拇指一个一个地按字符。"启"——能亮，暗。"明"——能亮，更暗。"归"——能亮，但只亮了一秒就灭了，以前能亮五秒。"隐"——按了三次才亮。"生"——亮了，像快要没电的灯泡。"灭"——没反应。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
十二个字符，她逐个试了一遍。能亮的都亮了，但亮度降了一半到三分之二不等。反应也慢了——以前是拇指一碰就亮，现在要按住一到两秒才亮。像是她跟推演盘之间多了一层膜，不厚，但她能感觉到。
她把推演盘翻了个面。铜背面上映着她的脸——模糊的，变形的。她看到自己的眼角有一道细纹——之前没有的。不是老了，是瘦了，脸上的肉少了，皮肤贴在骨头上，纹路就出来了。
她把推演盘放下了。
没有消沉。
说实话，她以为自己会消沉——毕竟她用了一辈子的推演术，现在被冻结了，以后不会再进步了。但她坐在那里，等着那股失落感涌上来，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涌上来的反而是——轻。
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轻。像背了很久的背包卸下来了，肩膀酸，但酸完之后是松。她不用每天想着"下一步怎么走"了。不用在黑暗里一个人摸索了。不用对抗一个打不完的敌人了。那扇门关上了。第一道天门的封印是她放的——她的灵力铸的锁，没有人能从外面破开。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星城的早晨，空气里有油条和豆浆的味道——楼下那家早餐店开了。她深吸了一口，胃"咕"地叫了一声。
她穿好衣服下楼，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油条是刚炸出来的，脆的，烫嘴。豆浆是甜的，老板加了两勺糖。她边吃边看路上的人——上班的、送孩子的、遛狗的——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在想什么天门、归墟、"棋盘"。
她以前也是这些人里的一个。现在又是了。
她开始过一种她从来没有过过的日子。
早上起床——不是被噩梦吓醒，不是被手机消息叫醒，是自然醒。七点多，天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翻了个身，又赖了十分钟，然后起来。
去菜市场买菜。她以前不怎么买菜——都是赵姐买。现在她去了，发现菜市场是一个信息量极大的地方。哪个摊位的菜新鲜、哪个摊主缺斤少两、哪家的豆腐是当天磨的——全是学问。她跟卖菜的大姐聊了半个小时，大姐教她怎么挑茄子——"你看这个蒂，绿色的就是新鲜的，发黑的就是放了两天了。"
"两天了还能吃吗？"
"能吃，就是炒出来不嫩了。你回去做红烧茄子还是清蒸？"
"红烧吧。"
"红烧用这种长茄子，圆茄子蒸着吃好。"
她买了两根长茄子，一把小葱，一块豆腐。回到家给赵姐做了午饭——红烧茄子、麻婆豆腐、一个紫菜蛋花汤。赵姐吃了一口茄子，"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红烧茄子的？"
"看视频学的。"
"比赵姐做的好。"
"别拍马屁。"
晚上她看电视——以前从来不看。赵姐追的那个家庭伦理剧，她跟着看了两集，看完了跟赵姐讨论剧情——"这个男的太渣了，换我早踹了。"赵姐说"你不理解，他也是有苦衷的"——两个人争了半天，谁也没说服谁。
偶尔她也播直播。不接委托了——不做推演了——就是开个直播间，跟老粉们聊聊天。聊聊今天做了什么菜，看了什么电视剧，菜市场的大姐教了她怎么挑茄子。
粉丝们发现她变了。
"苏姐，你最近怎么不算了？"
"算什么算，歇了。"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就是懒了。"
"帮我算一卦呗——我男朋友是不是出轨了——"
"算不了，你直接问他。问不出来就分手，分了再找。"
"苏姐你变了啊——以前你都会算的——"
"人是会变的嘛。"她笑了笑，"算错了算错了——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弹幕刷了一串"苏姐别这样说"，"苏姐永远年轻"，"苏姐注意休息"。她看着弹幕，笑了一下——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不是应付的。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出租屋楼下的那个小院子，赵姐在院子里种了几棵葱。她面前摆着推演盘，盘面上的符号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光。月亮出来了，不太圆，缺了一个角，月光照在盘面上，铜面泛着一层冷冷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符号。"生"字符的刻痕在她指腹下面——浅浅的一道凹槽，边缘磨得光滑了，是她这几个月反复按出来的。每个字符她都摸了一遍。"启""归""明""隐""生""灭""封"——"封"字符的刻痕比其他的凉一些，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你辛苦了。"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人说话，"可以歇歇了。"
她把推演盘拿起来，从背包里翻出那个褪了色的暗红色锦囊——白若兰装玉璧用的。玉璧她收在背包内层了，锦囊空着。她把推演盘放进了锦囊里，拉了拉棉绳，系紧。
然后她起身，回了房间，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皮箱子——奶奶的遗物箱。锁还在，钥匙在抽屉里。她打开箱子，把锦囊放进去——跟奶奶的笔记本放在一起。笔记本是泛黄的，封面翘了一个角，是她翻太多次翻翘的。
她合上了箱子。锁好。推回床底。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眼床底——铁皮箱子的一角从床单下面露出来，铁皮上有一块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铁灰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