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在星城老城区乱逛的那天下午，发现了那家书店。
巷子很窄，两侧是八十年代的居民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水泥。巷子里有一家裁缝铺、一家打字复印店、一个修鞋的摊子——摊子没人，修鞋师傅不知道去哪了，留下一个木箱子杵在路边。书店开在巷子中段，门脸不大，木门，门框上挂了一块匾——"慢时光"——字是毛笔写的，黑漆，笔画有点歪，但看着舒服。
门口的玻璃上贴了一张A4纸，打印的——"招聘店员一名，男女不限，年龄不限，会整理书架即可。"
苏瑶在门口站了大约三十秒。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住了——她没有在找工作，赵姐给她存的钱还够花一阵子。但那张招聘启事上写的"会整理书架即可"让她觉得好笑——这个要求也太低了。
她推门进去了。
书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的大。两间房打通了，三面墙都是书架，顶到天花板，书架上塞满了书——不是那种网红书店的摆设，是真的塞满了，书跟书之间没有缝隙，有些书横着摞在竖着的书上面，摇摇欲坠。中间摆了两张木桌，桌上铺着旧桌布，桌上有茶壶和几个杯子。靠窗的位置有一把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在看。
老头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磨过的黑石头。
"您好，你们还招人吗？"苏瑶站在门口问。
老头把书合上，书签夹在中间——不是正经书签，是一片树叶，干的，发黄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快也不慢，从脸看到脚再回到脸。
"以前做过吗？"
"没有。但我会整理书架。"
老头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向上弯，但眼睛没怎么动，像是一个不太习惯笑的人在做这个表情。
"那就试试吧。"
"就这样？不问问我的学历、工作经验、为什么来应聘？"
"不用。"老头重新打开书，把那片树叶书签拿出来，找到上次的页码，"你来书店找工作，说明你需要这份工作。需要就够了。明天早上九点来上班。"
"好。"
"我姓何。你叫我何老师就行。"
苏瑶就这样成了"慢时光"书店的店员。
工作内容比她预想的还简单。整理书架——把被顾客翻乱的书归位，把横着摞的书立起来，把快要从架子上掉下来的书推回去。擦拭灰尘——用一块旧棉布，沾了水拧干，顺着书脊擦一遍。给顾客推荐书——来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附近小区的居民进来翻翻书，买一本走。偶尔帮何老师泡茶——何老师喝龙井，跟宋守一一样，但何老师的龙井比宋守一泡得淡，像白开水里飘了两片叶子。
工资两千八。不高。但够她交房租、买菜、偶尔买一束花。
她每天下班的时候会路过巷口那个花摊——一个骑三轮车的大姐，卖些便宜的应季花。苏瑶每次买一束，五块钱或者十块钱，雏菊、康乃馨、满天星，有什么买什么。拿回家插在一个玻璃瓶里——玻璃瓶是赵姐腌咸菜的，洗干净了，透亮。
赵姐一开始不理解。
"你放着那么大本事不用，去当个书店店员？"赵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一脸的不可思议。
"赵姐，我那个本事，用完了。"
"什么意思？用完了？本事还能用完？"
苏瑶笑了笑，没解释。赵姐听不懂"封门"是什么意思——她从来没跟赵姐说过推演术、天门、棋盘这些事。在赵姐眼里，苏瑶就是一个会算命的姑娘，现在不算命了，去卖书了。
"你每天回来脸上倒是笑着的。"赵姐嘟囔了一句，转身回厨房继续炒菜了。
赵姐没再说什么。但她每天晚上都会多炒一个菜——不是给苏瑶的，是"顺便多做的"。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九点上班，六点下班，中间在书店吃午饭——何老师管饭，就是白米饭配一个素菜，偶尔有肉。下班买花，回家做饭，吃完饭跟赵姐看一集电视剧，洗澡，睡觉。
没有推演盘。没有天门。没有"棋盘"。没有阴谋。
有一天傍晚，苏瑶正蹲在书架前整理底层的一排书——那排书放得最乱，大概很久没人动了。她把书一本一本抽出来，擦掉灰，再放回去。膝盖上沾了灰，她用棉布拍了一下，灰扬起来，呛了一口。
门响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走进来。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黑色的发网兜着。她进门之后没有像别的顾客那样直接往书架走，而是先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
"您好，随便看看。"苏瑶从书架前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蹲太久了。
老太太没理她，慢慢走到书架前面，沿着过道走了一趟。她的手指偶尔碰一下书脊，但不抽出来，就碰一下，走过去了。走完一圈之后，她回到苏瑶面前。
"姑娘，有没有一本——讲算命的书？"
苏瑶愣了一下。
算命的书。
她的脑子里闪过推演盘、手札、《天机录》附录、磨憨地下城的石碑、苏慕白用炭粉画的"归墟图"——那些东西在她的记忆里一闪而过，像快进的影片。然后那些画面消失了，她回到了现实——一个穿暗红棉袄的老太太站在她面前，问她有没有算命的书。
"您要哪种？周易的？八字的？还是——"
"随便。能看懂的那种。"
苏瑶走到书架的另一头。这个书架是"民俗与术数"分类——何老师的分类法很随意，什么书往哪放全凭感觉。她翻了翻，抽出一本来。
"这本写得挺好的。您看看。"
她把书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接过去，翻了翻，点了一下头，拿着书走到窗边坐下。窗边是何老师平时坐的那个位置——何老师今天不在，藤椅空着。老太太坐在藤椅上，翻开书，从第一页开始看。
阳光从窗玻璃透进来，照在书页上，纸面上的字反着光。老太太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一行一行地指着读，嘴唇微微动，像小学生刚学认字。
苏瑶站在书架旁边看着这个画面。老太太翻了一页，阳光跟着移动了一点，照在她的手指上——手指上有一个银色的戒指，磨花了，但还亮着。
收银台上那台老式电子钟"嘀嗒"走了一格，下午四点十七分变成了四点十八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