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工作第三个月的一个傍晚。
苏瑶正准备关门。六点整,她把门口的营业牌子翻过来——"营业中"变成了"已打烊"。回到店里,把何老师今天看过的书归位——何老师四点就走了,走之前把书摊在桌上,她帮他收了。擦了一遍书架,扫了地,把茶壶里剩的茶倒掉,洗了杯子。
她手里拿着最后一本没放好的书——《人间词话》,王国维。这本书是今天下午一个顾客从架上抽出来翻了翻,没买,搁在桌上了。她走到文学区,找到书架上的空位——第三层,靠右——把书插进去。
门响了。
她以为是顾客——有人不知道"已打烊"是什么意思,总喜欢推门进来。她转过头准备说"我们关门了——"
顾深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深蓝色毛衣——领口是圆领,毛衣的面料有点厚,看起来是新的,线头还没剪干净,左肩的位置有一根线头翘着。他的头发剪了,比以前短,露出额头和耳朵,看起来年轻了两岁。
他的右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苏瑶看了一眼他的口袋——右边口袋鼓了一块,方形的,不大。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来干嘛?我要关门了。"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稳。
顾深没回答。他走进来,两步,三步。走到她面前大约半米的位置停住了。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右手,是左手——关上了他身后的店门。
"咔。"门锁的声音。
苏瑶站在书架前,手里还拿着那本没放好的《人间词话》——不对,她刚才放回去了,手里是空的。她攥了一下拳,又松开。
顾深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木地板上,"咚"的一声,闷的。他跪得很直,脊背挺着,头微微仰着,看着她。他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郑重,是一种她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很安静,像是想了很久,终于做了。
"苏瑶。"
她的手在发抖。她把手背到身后去,不让他看到。
"从我第一次见你那天开始,你的人生就是一片混乱。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远离你。"
他的声音很低。书店很安静,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古龙水,是那种超市里十块钱一瓶的洗衣液,薰衣草味的。他平时不穿毛衣,平时是黑色夹克,今天换了毛衣,还剪了头发——他准备了。
"你关了那扇门。现在——"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你愿不愿意,跟我开一扇新的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盒子很小,巴掌大,丝绒面,边缘有一圈金色的滚边。他打开了盒子——
一枚戒指。银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个素净的圆圈。没有钻石,没有花纹,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圈银。
苏瑶看着那枚戒指。
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我很感动所以笑"的笑——是那种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憋不住的笑。她笑出了声,"噗"的一下,然后眼泪就跟着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没用,眼泪又流出来了,她干脆不擦了。
"你连花都没准备,就求婚了?"
顾深没说话。他从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变出了一支白色的玫瑰。一支。花瓣有点蔫了,边缘发灰,大概在口袋里或者袖子里捂了太久。他把玫瑰递到她面前。
"现在有了。"
苏瑶接过那支玫瑰。花瓣蹭了一下她的手指,凉的,软的,有一点点玫瑰的香气——很淡,几乎闻不到,但她闻到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玫瑰,又看了看盒子里的戒指。素银的圆圈在丝绒的衬底上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光,不反光——因为它不值钱,不值钱的东西不会反光。
"好。"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刚才笑的,加上哭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
顾深的表情没有变——他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激动地跳起来或者把她抱起来。他只是从盒子里把戒指拿出来,戒指很小,在他手指上显得更小。他握着她的左手——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号,手指细,骨节分明——把戒指套到了她的无名指上。
戒指的大小刚刚好。不松不紧,卡在指根的位置,像是量过一样。
"你量过我的手?"她问。
"你上次睡着的时候。"
"你趁我睡着——"
"嗯。"
"流氓。"
"嗯。"
她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素银的戒指。银色在书店的灯光下不亮,但她能看到圆圈的内壁上刻了什么——字,极小的。她凑近了看——是两个名字——"顾深·苏瑶"——中间一个小小的"&"符号。刻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手工刻的,不是机器。
"你自己刻的?"
"嗯。刻歪了。"
"确实歪。"
她把手指举起来,转了转,戒指上的银面在窗户外透进来的光里微微闪了一下。窗外——星城的晚霞烧成了一片,橘红色的,从书店的玻璃窗看出去,半个天空都是暖的。
收银台上那台老式电子钟又走了一格。六点零三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