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青玄观。
宋守一把观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门窗重新刷了漆,院子扫了三遍,连门口那对石狮子都擦了。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熨得整整齐齐的道袍,站在院子里等客人,手背在身后,像一棵老松树。
天气好得不像话。阳光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石板地面上洒下一片碎金。槐树还没开花,但新叶已经冒出来了,嫩绿的,密密的,风一吹就"沙沙"响。
院子里摆了四张铺着白桌布的长桌。桌上是苏婉雪和苏婉云做了一整天的菜——糖醋鱼摆在正中间,鱼尾巴翘着,浇的汁亮晶晶的;红烧狮子头码了一排,每个有拳头大;八宝饭装在蓝边碗里,顶上嵌着红枣和莲子。还有十几个家常菜——酸辣土豆丝、蒜蓉粉丝虾、干煸四季豆——摆了满满四桌。
赵姐的花艺摆在每张桌上。粗陶花瓶,白色的玫瑰和淡紫色的桔梗,每一瓶的插法都不一样——有的是玫瑰为主、桔梗点缀,有的是桔梗围一圈、玫瑰居中。赵姐站在桌边检查了一遍,把一支歪了的桔梗掰正了,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一下头。
人来了。
苏婉雪穿着一条粉色的裙子,手里拎着两瓶红酒。苏婉云跟在后面,端着一盆凉拌黄瓜——临时加的菜。苏秀芝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看了一圈,然后走到桌边,把一盘摆得歪歪扭扭的花生米重新码齐了。老方头来得最早,已经坐在角落里喝茶了,看到苏瑶出来,咧嘴笑了一下,没说话。白若兰从瑞士飞回来了,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台相机——她自封了婚礼摄影师。莫队长穿了便装,站在门口跟宋守一聊天。
苏瑶从后殿走出来。
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不是婚纱,就是一条裙子,膝盖上方的长度,领口是小方领,袖子是短袖。没有拖地长纱,没有头纱,没有皇冠。脚上穿的是一双白色帆布鞋——赵姐说"你好歹穿双高跟鞋",她说"我又不会走路"。
头发半挽着,用一根白色的发带固定,发带上别了一朵赵姐亲手做的白色绢花——赵姐花了三天做的,做了五朵才做出一朵满意的。
她走到院子中央。顾深站在那里。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就是求婚那天穿的那件。线头剪了,但左肩的位置还是有一小截露出来——大概是又开了。他站在槐树底下,阳光从树叶缝里打在他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两个人看着对方。
都笑了。
苏瑶先笑的——她看到顾深的手在裤腿边攥着,指节发白,跟平时审犯人似的紧张。她笑了,顾深也跟着笑了——他的笑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嘴角微微上扬就完了,这次牙齿都露出来了。
宋守一走到槐树下面,站在两个人中间。他的道袍领口别了一枚铜扣——不是道观的,是他自己私藏的一个老物件,铜面上有磨花的纹路。
他清了清嗓子。
"我认识苏瑶的时候,她还在为一个推演字符的激活发愁。"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后来她成长的速度,超过了所有人——包括我。"
苏瑶的眼眶热了一下。
"今天她结婚了。我没什么好说的。"宋守一看了苏瑶一眼,又看了顾深一眼,"就想告诉她一句——你奶奶如果在,会很高兴。"
苏瑶咬了一下嘴唇。
交换戒指的时候,顾深的手不抖了——他的手很稳,把那枚素银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套在苏瑶的无名指上。戒指的大小还是刚刚好——不松不紧,卡在指根。
苏瑶也给顾深戴了一枚——一样的素银圆圈,内壁刻着同样的字,同样歪歪扭扭的。她给他戴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掌心——他的掌心出了汗,湿的。
赵姐在旁边已经哭得稀里哗啦了。她手里攥着一团纸巾,擦了眼角又擦鼻子,纸巾都湿透了。苏婉雪在旁边给她递纸巾——递一张她用一张,递一张用一张。苏婉云也红了眼眶,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菜。苏秀芝板着脸坐在桌边,但她擦鼻子的次数比平时多了好几回。
老方头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茶,嘴角带一个淡淡的笑容。
没有礼炮。没有司仪。没有繁琐的流程。
大家坐下来,吃饭。喝酒。聊天。
苏婉雪的红酒开了两瓶,苏婉云的凉拌黄瓜被抢光了又加了一盆。老方头跟莫队长碰了一杯白酒,两个人喝得脸都红了,聊的是上世纪的老案子。白若兰端着相机到处拍——拍菜、拍花、拍赵姐哭、拍宋守一坐在角落里喝茶发呆。宋守一喝了一杯米酒,脸微微泛红——他的酒量不好,一杯就到极限了。
苏瑶喝了一点米酒。甜的,是青玄观自己酿的,度数不高,但她脸还是红了——她酒量更差。她靠在顾深的肩膀上,看着院子里那些人——赵姐在跟苏秀芝争论谁做的红烧肉更好吃,苏婉雪在给白若兰夹菜,老方头在给莫队长讲一个很长的故事,宋守一在角落里闭着眼打瞌睡。
顾深的肩膀很硬。她换了个姿势,把头靠在他肩窝的位置,软一些。
"困了?"顾深问。
"没有。就靠一下。"
"靠吧。"
她闭上眼。院子里的人在说话、在笑、在碰杯。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米酒的味道还留在嘴里,甜的。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奶奶坐在青玄观的院子里,坐在那棵槐树下面,晒着太阳。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落在奶奶的膝盖上。奶奶穿着那件她记了一辈子的灰蓝色棉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黑色的发网兜着。
苏瑶走进来。奶奶看到她——笑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说。就是笑了一下。
窗外的天还没亮,苏瑶的嘴角在枕头上弯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