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跟顾深结婚之后,没搬过去。
这事是苏瑶提的——在婚礼后第三天,两个人坐在她出租屋的餐桌前吃早饭,她啃着馒头说:"结了婚也要有自己的空间,不然我会疯掉的。"
顾深正在往碗里夹咸菜,手停了一下,"嗯"了一声。
"周末轮流住。这周末你去我那儿,下周末我去你那儿。"
"行。"
"你家那个马桶圈能不能换成新的?每次去都觉得要断。"
"买了,还没装。"
"你自己会装吗?"
"我是刑警,不是修马桶的。"
"刑警连马桶都不会修,你怎么破案?"
顾深没接这个话,低头继续吃面。苏瑶看着他的后脑勺笑了一下——耳朵尖红了,这个人结婚之前求婚的时候都不脸红,结了婚反而容易红了。
日子就这么过。
工作日的时候,苏瑶九点到书店,何老师已经泡好茶坐在藤椅上看书了。她跟他打个招呼——"何老师早"——何老师"嗯"一声,眼睛没离开书。她拿起棉布开始擦书架,从门口那排开始,一本一本擦过去。
中午何老师做饭——白米饭加一个素菜,偶尔有肉。何老师的厨艺不怎么样,菜永远炒得太咸,但苏瑶从来不挑,盛一碗饭坐下就吃。何老师看她吃得快,有时候会多夹一筷子菜到她碗里,"慢点,锅里还有。"
下午继续上班。来客人的时候推荐书——她现在对书店的库存已经很熟了,哪本书在哪个架子的哪一层,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没客人的时候自己看书——她最近在看一本写植物学的科普书,讲的是各种树的年轮怎么记录气候变化的,写得很有意思。
傍晚六点下班。锁门,把"营业中"翻成"已打烊"。路过菜市场买点菜——有时候买一把空心菜,有时候买两个西红柿,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家里还有剩的。回家做饭,一个人吃或者两个人吃——顾深下班早的时候会过来,进门先洗手,然后坐到餐桌前等饭。
"今天吃的什么?"
"西红柿炒蛋。"
"又是西红柿炒蛋。"
"嫌弃?你自己做。"
"没有。挺好的。"
吃完饭看看书,偶尔看看电视。九点多洗个澡,十点睡。睡前看一眼床头柜上的推演盘——它搁在那儿,暗的,不亮。她有时候会摸一下盘面,铜是凉的,跟所有的铜器一样凉。
有一天,她在整理书架的时候,在角落里翻到一本旧书。书脊上的字褪了色,她抽出来看封面——《星城民间传说集》,出版社已经倒闭了,封底标价十二块五。书页发黄,边角卷了,有人在书页上用铅笔画了线——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的读者。
她随手翻了几页。翻到第六十三页的时候,看到了"青玄观"三个字。
"青玄观始建于明代,相传为一位姓苏的道人所建,如今已无人知其来历。观内有一株老槐树,枯荣不定,乡人视为灵木。"
她看着这段话,笑了一下。一位姓苏的道人——苏家的祖先。如今已无人知其来历——现在知道了,只是知道的人不会说出来。
她把书放回了原处。书架上那个位置刚好能卡住它,不紧不松。
推演盘的事,她已经不太想了。有一次心血来潮——大概是在书店上班的第二个月——她把盘拿起来,用拇指逐个按字符。"启"——没反应。"明"——没反应。"归"——没反应。"隐"——没反应。一个一个按下去,全是死的。
按到"生"的时候——亮了。
微弱的,比萤火虫亮不了多少的银蓝色光,从"生"字符的刻痕里渗出来,在铜面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灭了。
她又按了一次。又亮了。又灭了。
她看着那个孤独地亮着的"生"字符,笑了笑——"够了。能活着就行。"
她把推演盘放回了床头柜上。
偶尔还会做梦。梦到那片银蓝色的虚空——光在下面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梦到那扇被她关上的石门——灰白色的,沉默的,门面上的符号全部隐去了,看起来就是一面普通的石头。梦里的她站在门前,不害怕,不遗憾。就是站在那里看一眼,像回老家的时候路过小时候的学校,看一眼,然后走。
婚后的第三个月——七月的一个周二。
苏瑶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对。不是哪里疼——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胃里翻涌,像坐了一趟很颠的车。她扶着洗手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昨晚吃的西红柿面早就消化了。
她蹲在卫生间地上缓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从药箱里翻出了一根验孕棒——是赵姐上个月塞给她的,说"备着",她当时还骂赵姐多管闲事。
五分钟后。
两条红线。
婚后的第三个月,苏瑶发现自己怀孕了。
验孕棒搁在洗手台上,两条红线清清楚楚的,不淡不浓,像是用尺子量好了画上去的。她盯着那两条线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了才眨了一下。
顾深那把家门钥匙还放在她的左胸内袋里,跟装头发的小布袋挨在一起——不对,头发已经烧在石门里了,布袋是空的。钥匙在空布袋旁边,硌着她的肋骨。她把钥匙掏出来看了一眼,银色的,齿尖磨了一点——这几个月揣在身上磨的。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出了卫生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