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坐在餐桌前吃早饭——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从楼下买的。他听到卫生间的门开了,抬头看了一眼——苏瑶走出来,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白。
"怎么了?不舒服?"
苏瑶没说话。她走到他面前,把一样东西递给他。
验孕棒。两条红线。
顾深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他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手指捏着验孕棒的边缘,力道大得把塑料壳捏出了一道白印。
然后他站起来,一把把苏瑶抱了起来。
"喂——"
他抱着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苏瑶的脚离了地,头朝后仰着,视野里天花板上的灯在转——转了一圈,两圈。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才刚怀上——"
顾深把她放下了。但手还搂着她的腰,没松。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打在她的锁骨上——热的,急促的。她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她脖子上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亲了一下还是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谢谢。"
"谢什么谢。又不是你一个人能搞定的事。"
消息传开是当天晚上的事。苏瑶给赵姐打了个电话——她本来想等满三个月再说的,但赵姐那个电话已经打了三个了,问"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脸色好不好",再不说她要自己猜出来了。
"赵姐,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声尖叫——不是吓到的那种尖叫,是兴奋到失控的那种——苏瑶把手机拿远了十厘米,还是能听到赵姐的声音。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十五分钟后,赵姐出现在她家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团粉色的毛线——已经织了一半的小毛衣,粉色的,袖子刚起头。
"我早就开始织了!!"赵姐举着那件半成品,眼睛红红的,但脸上笑得皱纹全挤到一起了,"我就知道你迟早要怀!"
苏瑶看着那件粉色的小毛衣——针脚很密,领口收得整齐,赵姐的手艺确实好。但——
"赵姐,你怎么知道是女孩?"
"不知道。但我喜欢粉色。不是女孩也穿粉色。"
"要是男孩呢?"
"男孩穿粉色怎么了?你看人家外国人——"
"好好好,粉色,粉色。"
苏婉雪和苏婉云是第二天知道的。赵姐在群里喊了一声——"苏瑶怀了!!"——群里直接炸了。苏婉雪连发了五个"啊啊啊啊",苏婉云发了一串烟花表情。两姐妹当天下午就在茶馆里关了门,商量要给宝宝准备什么东西,最后列了一张清单——苏瑶后来看到那张清单的照片,长到她往下滑了三屏才滑到底。
苏秀芝听到消息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名字想好了吗?"
苏瑶说:"还早呢,才一个多月。"
苏秀芝哼了一声,"不早了。好的名字都被别人取完了。你想好了告诉我,我去查八字。"
宋守一知道消息的时候——是苏瑶自己打电话告诉他的。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宋守一说了一句"好。注意身体。"就挂了。
苏瑶后来听赵姐说——宋守一挂了电话之后,在青玄观院子里的槐树下面坐了很久。然后他去后院提了一桶水,给那棵槐树浇了。
那棵槐树已经老了很多年了——主干有两个成年人合抱粗,树皮皲裂,像老人手背上的皮肤。前几年大半的枝丫都枯了,只在最顶端还挂着一些稀疏的叶子。赵姐说宋守一浇水的时候,她正好在院子里插花,看到老头子一桶一桶地提水,提了三趟,浇在树根上,一言不发。
"你说他给树浇水干什么?"赵姐问。
苏瑶没回答。她想起了那棵槐树——婚礼那天,阳光从它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洒了一片碎金。她结婚那天,那棵树还有叶子。
怀孕的反应不算大。头三个月早上起来恶心一阵,干呕几声,过了就好。她照常去书店上班——何老师知道之后,午饭的菜里开始多了肉,而且不再那么咸了。
"何老师,你今天做的红烧肉挺好吃的。"
"少放盐了。你吃着合适就行。"
她上班上到七个月。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穿宽松的衣服也遮不住。弯腰擦底层书架的时候费劲,她蹲下去再站起来要扶着架子缓一会儿。何老师看不下去了,让她提前休产假。
"我这把年纪了,书店关几个月没事。你回家歇着去。"
"才七个月——"
"七个月了还蹲上蹲下的,出事怎么办?你那个当警察的老公不得把我这老头子抓进去?"
苏瑶笑了一下,没再犟。
产假第一天,她在家里待着。早上睡到自然醒——八点半,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她的枕头上。她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十一月的星城,太阳不烈但暖,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凉的,不刺骨。
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窗前。穿着一件宽大的棉质睡衣,头发散着,没扎。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鼓鼓的,隔着睡衣能摸到里面的形状。小孩在动——不是踢,是一种轻微的翻滚,像小鱼在水面下翻身。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阳光照在上面,睡衣的面料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小家伙,"她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外婆和你太外婆,都很厉害。"
小孩动了一下。
"你以后想做什么,都可以。"
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她的手背上,她无名指上的素银戒指反了一下光——内壁上刻歪的字,"顾深·苏瑶",那个"&"符号的右下角有一道毛刺,是顾深刻的时候手抖留下的,她一直没让他打磨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