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学会走路之前，苏瑶已经给她买了十几双小鞋子。
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条纹的、波点的——摆成一排，从床头排到床尾，像一道彩虹。顾深有一次回来——他现在周末固定过来——看到那一排鞋子，站在床前数了一遍。
"十三双。她只有两只脚，你买这么多穿得完吗？"
苏瑶正蹲在地上给苏念换尿布——苏念躺在毛巾上，两条小短腿蹬来蹬去，不配合——她头也不抬地说："穿不完就留着，以后给她女儿穿。"
"她才几个月大，你就想到她女儿了？"
"提前规划。"
顾深没再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木鸟——自己削的，用砂纸磨了三遍，涂了蓝色和白色的漆。鸟的翅膀展开着，尾巴翘起来，嘴巴尖尖的，不太像真鸟，更像一只胖麻雀。他把木鸟在苏念面前晃了晃——苏念的眼睛跟着鸟转了一圈，突然伸手抓住了。
"她喜欢。"顾深说。
苏瑶回头看了一眼——苏念攥着那只木鸟，攥得紧紧的，往嘴里塞。顾深赶紧把鸟从她嘴里抠出来，"不能吃。"
从那天起，苏念就再也没放下过那只木鸟。吃饭攥着，睡觉攥着，洗澡的时候也不松手——木鸟沾了水，漆面起了一层泡。苏瑶说："你这只鸟，比你妈都亲。"
顾深说："那是。我削了三个晚上。"
赵姐每周来三次。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洗三遍——然后伸手，"来，给我抱抱。"苏瑶把苏念递过去，赵姐接过来搂在怀里，颠两下，苏念就笑了。
"这孩子跟我投缘。"赵姐说，"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赵姐你每次来都说这句。"
"因为我每次来都觉得。"
苏瑶坐在旁边看着。赵姐抱着苏念在客厅里走，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调的歌，苏念靠在赵姐肩头上，眼睛骨碌碌地转，看着客厅里的每一样东西——花瓶、窗帘、电视、墙上的钟——都看，都新鲜。
苏瑶想——苏念比她幸运太多了。她小时候没有人抢着抱她。奶奶带她，但奶奶要忙——又要修炼，又要守门，又要应付"棋盘"那些事。妈妈不在。爸爸不在。她是一个人在奶奶的院子里长大的，安静得像一棵草。
苏念不一样。苏念有妈妈、有爸爸、有赵姐、有苏婉雪苏婉云两个姨、有苏秀芝太姨、有宋守一太师伯、有白若兰阿姨、有老方头爷爷。她被一圈人围着，每一个人都想抱她，每一个人看到她都笑。
苏念的摇篮放在苏瑶的书桌旁边。
苏瑶有时候会翻翻以前的推演笔记——不是为了修炼，就是翻翻，像翻旧相册。苏念坐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偶尔拍一下摇篮的栏杆，发出"啪啪"的声音。
有一次苏瑶低头看了一眼——苏念不说话了，盯着推演盘看。推演盘放在书桌的角落里，铜面暗着，没有光。但苏念盯着它看，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像是——在看一个她早就认识的东西。
"你看什么呢？"苏瑶把推演盘拿起来，举到苏念面前。
苏念伸出小胖手，拍了一下盘面。手指打在铜上，"啪"地一声。
"不能拍。"苏瑶把盘收了。
苏念"啊"了一声，不高兴了，嘴巴瘪了两下，没哭。
苏瑶偶尔会抱着苏念直播。不经常，一个月一两次。苏念对着镜头笑——她不怕人，谁逗她都笑——弹幕就会炸。
"这小表情跟苏半仙一模一样！"
"眉毛像妈妈，下巴像爸爸。"
"这么小就开始接班了？苏半仙后继有人啊！"
苏瑶看着那些弹幕，心里既骄傲，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复杂。她不想让苏念走上她的老路——推演术、天门、棋盘、地下城——那些东西她封了门，锁了盘，就是不想让下一代再碰。但她也知道——有些路，不是她说了算的。
苏念两岁那年的一个深夜。
苏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地板上蹭。她睁开眼，房间很暗，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苏念的小床是空的。被子掀开了，搭在床沿上，一只小鞋子掉在地板上。
她一下坐起来了。
然后她看到了——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下了小床，正坐在地上。穿着一件印着小鸭子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光着脚。
她面前放着推演盘。
盘搁在床头的矮柜上——苏瑶不知道苏念怎么够到的，矮柜有六十厘米高，苏念站着才到柜子边。但盘现在在地上，在苏念面前，铜面朝上。
苏念的小胖手正按在盘面上——按在"生"字符的位置。
苏瑶正要起身去把她抱起来——她看到了。
"生"字符亮了。
银蓝色的光。微弱的，比萤火虫亮不了多少——跟苏瑶上次按它时一模一样的亮度。但它是亮了——苏念按上去就亮了。
苏瑶没动。她坐在床上，看着两岁的女儿坐在地上，小胖手按着推演盘的"生"字符，银蓝色的光从女儿的指缝间渗出来，照在她的小脸上。
苏念的嘴动了动。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词——声音很小，像是在学大人说话，舌头还不太利索——
"光。"
苏瑶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着苏念。苏念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映着"生"字符的银蓝色光——笑了一下。然后低头，又拍了一下盘面。
"光。"又说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