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三岁那年秋天的下午,苏瑶在厨房切土豆丝。
刀功还是那样——粗一根细一根的,赵姐看了能念叨三天。她把土豆丝泡在水里,准备一会儿炒个酸辣土豆丝。灶台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泡,满厨房都是肉味。
客厅里苏念一个人在玩。她现在能自己玩挺久了——搭积木、翻绘本、跟顾深削的那只木鸟说话——"小鸟你饿不饿""小鸟你要不要喝水"——自己问自己答,能聊半个小时。
苏瑶正把切好的葱段往砧板上拍——"啪"一声——客厅里传来一个声音。
"嗡——"
很轻。像有人拨了一下铜碗的边缘,又像手机震动的声音被闷在了棉花里。金属的共振——苏瑶对这个声音太熟了。
她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厨房门口。
客厅里,苏念坐在地板上。推演盘摆在她面前——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从书架最底层翻出来的,那个褪了色的锦囊丢在旁边,棉绳散着。盘面朝上,搁在苏念两腿之间的地板上。
苏念的右手手掌贴在盘面上——贴在"生"字符的位置。
"生"字符亮了。
不是银蓝色——是金色的。淡淡的,像一层薄薄的金粉铺在刻痕里,从"生"字的笔画中渗出来。苏瑶封门之后,这个字符她按过很多次,每次都是银蓝色的、微弱的、像要断气的萤火虫。但苏念按上去——是金色的。
苏瑶靠在门框上,没出声。
苏念没注意到她。三岁的小孩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盘子上面——她的小手在盘面上慢慢地移动,从"生"字符往右滑,滑到旁边的"安"字符上。
"安"字符亮了一下。金色的光从刻痕里闪了一下——不到一秒——灭了。像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
苏念的小手停在"安"字符上面,等了两秒。没再亮。她"嗯"了一声,不太满意,手指又滑回"生"字符——这次"生"字符没亮。她拍了拍盘面——"啪啪"——像在叫它。
苏瑶轻轻走过去,在苏念旁边蹲下来。地板凉,她没穿袜子,脚趾缩了一下。
"念念,你在做什么?"
苏念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瞳孔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下午的光——"妈妈,这个盘子,它好热。"
苏瑶伸手摸了摸盘面。铜面是温的——不烫,就是温的,像被一只小手握了很久的温度。"生"字符的位置比其他地方稍微热一点,但也在正常范围内。对她来说不热——对三岁的苏念来说,可能就是"热"了。
"不烫吧?"
"不烫。暖和的。"苏念又把手贴上去了,"它喜欢我。"
"它喜欢你?"
"嗯。它跟我说暖和。"
苏瑶没把推演盘拿开。她让苏念继续玩——自己在旁边坐下来,靠着沙发,看着苏念的手指在盘面上滑来滑去。小胖手指头划过那些刻痕的时候,偶尔会有一个字符微微亮一下——金色的光一闪,灭了——像钢琴的一个琴键被按响了,"叮",然后沉默。
苏念玩了一会儿,盘面越来越凉了——字符也不怎么亮了。她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小嘴张得圆圆的,两排小米粒一样的牙齿露出来。她把推演盘往旁边一推,爬到苏瑶腿上,靠着她的肚子,闭了眼。
苏瑶搂着她,低头看推演盘。盘面上的"生"字符已经灭了——恢复了平时的暗色,铜面的暗沉。但她知道它亮过——在苏念的手下,金色的,亮过一次了。
那天晚上苏念睡着之后,苏瑶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台灯开着,橙黄色的光照着推演盘。她把盘搁在膝盖上,拇指按住"生"字符——按了五秒——没亮。她把灵力送过去——送不动,跟之前一样,经脉堵着,过不去。
她低头看着那个暗着的字符。
"妈,你孙女比你想象的要快得多。"
她把推演盘收回锦囊,系好棉绳,正准备起身关灯——一抬头。
苏念站在卧室门口。
穿着那件印着小鸭子的睡衣,头发压得一边翘一边扁,眼睛半睁半闭,一手揉着右眼,一手垂在身侧——手指上还沾着白天玩推演盘时蹭上的铜锈,绿绿的一小块。
"妈妈,我刚才做梦了。"
苏瑶走过去蹲下来,"做梦了?梦到什么了?"
"梦到一个头发白白的奶奶。"
苏瑶的手顿了一下。
"她跟我说——'念念要好好地学推演术——太外婆教不了你——但你可以自己学会。'"
苏念说这段话的时候磕磕巴巴的——三岁的孩子复述梦里的对话,像是背课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但每个字都清楚。
苏瑶的喉咙发紧。
太外婆。
苏念从来没见过太外婆——苏秀兰在苏瑶结婚之前就走了。苏瑶从来没有跟苏念提过"推演术"这三个字——苏念三岁,她连"推演"的"推"都不认识。
"念念,那个奶奶——长什么样?"
苏念想了一下,"头发白白的。脸——圆圆的。笑的。"
"她叫什么?"
"没说。"
苏瑶把苏念抱起来,苏念的脑袋搁在她肩窝里,热乎乎的,呼吸已经开始变慢了。
"妈妈,那个盘子明天还能玩吗?"
"能。"
"它明天还会亮吗?"
苏瑶拍了拍她的后背,"你摸它,它就亮。"
苏念"嗯"了一声,不说话了。三秒之后,呼吸均匀了——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