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把苏念抱回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苏念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一半——她睡觉不老实，跟她爸小时候一样。苏瑶又给盖回去，把被角塞进床垫底下，压住。
她回到客厅，没开灯。坐在沙发上，把推演盘从锦囊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
黑暗中盘面什么也看不见。她伸手摸"生"字符——凉的。指尖沿着刻痕走了一遍，像在读盲文。凉的，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光。
她闭上眼。
脑子里浮上来的画面是老宅的客厅。二十多年前——她五六岁的时候——星城的老宅还没拆，客厅的地面是水磨石的，墙角放着奶奶养的一盆吊兰，吊兰的叶子垂下来，快要拖到地上了。
那天也是下午。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照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奶奶坐在客厅中间的八仙桌前面——八仙桌是红木的，桌面上有刻痕，是奶奶推演的时候用铜钱划的——推演盘摆在桌上。
奶奶的手放在盘面上。
"生"字符在发光。
银蓝色的光，从刻痕里渗出来，照亮了奶奶的手指——那双手比苏瑶记忆中任何时候都年轻，皮肤紧实，骨节没有变形，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光在奶奶的指缝间流动，像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
推演盘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跟今天下午苏念按上去时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金属的共振，从盘面传到桌面，从桌面传到地面，苏瑶站在客厅门口，脚底板能感觉到那个振动。
她当时呆住了。五六岁的她，站在门口，看着奶奶和推演盘之间那种她完全不理解的关系——盘在响应奶奶，奶奶在引导盘——像两个人在对话，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
"奶奶，它为什么会亮？"
奶奶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嘴角向上弯，眼角的皱纹挤到了一起——那种笑不是给外人的，是给自家小孩的。
"因为它在帮你找人啊。"
"找人？找谁？"
"你要找的人。你以后会找的。"
苏瑶当时不明白——一个铜盘子怎么会知道人在哪里？她以为奶奶在跟她开玩笑。但她记住了奶奶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骄傲，不是炫耀，是一种很平静的确定。就像一个老农民说"今年雨水好，庄稼能收"——他说这话的时候不需要证明什么，因为他种了一辈子地，他知道。
"它会告诉你答案，只要你问对了问题。"
奶奶说的。二十多年前。
苏瑶睁开眼。
客厅很暗。膝盖上推演盘的铜面映着窗帘缝透进来的那一线路灯的光，模糊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想起下午——苏念的小胖手按在"生"字符上，金色的光从指缝间渗出来。跟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不一样的颜色——奶奶按出来的是银蓝色，苏念按出来的是金色。她的封门改变了盘的能量属性——银蓝色变成了金色。但盘还活着——"生"字符还活着——它在苏念的手下亮起来了。
就像当年，在她自己的眼前，在奶奶的手下，亮起来一样。
轮到苏念了。
苏瑶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排骨汤在厨房里早就凉了，锅底粘了一层。她没管。她在想一件事——要不要教苏念。
不是教推演术的理论——那些她自己都不全了，封门之后大半的字符都按不动了。是让苏念跟推演盘建立关系。她小时候是看着奶奶用盘长大的，那种关系不是"教"出来的，是泡出来的——天天看、天天摸、天天听那个嗡鸣声——盘就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像你的第三只手。
她做了一个决定。
从明天开始，每天让苏念玩一会儿推演盘。不教她什么——就是让她摸、让她看、让她听那些偶尔亮起来的字符。至于理论——等她想学了，她自己会来问的。奶奶当年也是这么做的——从来没坐下来正儿八经地"教"过她，就是让她看，让她在旁边待着。她学到的东西，有一半是自己悟出来的。
苏瑶站起来，把推演盘放回锦囊。走到厨房，把凉了的排骨汤倒进保鲜盒，塞进冰箱。锅泡上水。关厨房灯。回卧室——苏念还在睡，被子又被蹬开了。她把被子盖回去，没塞被角了——蹬就蹬吧。
第二天早上。
苏瑶在厨房煎鸡蛋。平底锅里的油"滋滋"响，鸡蛋打下去，蛋白边缘起了泡，焦了一圈。
身后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苏念冲出来了，头发支棱着，睡衣的扣子开了一颗，露出里面的小肚皮。
她直奔茶几。
小手在茶几上摸了摸——空的。她抬头，看着厨房门口的苏瑶。
"妈妈，那个会亮的盘子呢？"
苏瑶用锅铲把鸡蛋翻了个面。蛋黄没破，鼓着，颜色很好。
"在你的小书包里。给你装好了。吃完饭自己拿出来，跟它玩一会儿。"
苏念"哦"了一声，跑到门口翻自己的小书包——粉色的双肩包，上面印着一只兔子。拉链拉开，推演盘装在锦囊里，搁在绘本和一袋小饼干中间。她把锦囊掏出来，抱在怀里，颠了两下——沉甸甸的铜盘隔着棉布硌着她的胸口。
她抱着锦囊跑到餐桌前，爬上椅子，把锦囊放在桌上，两只手解棉绳——解了半天没解开，牙齿咬着绳头拽了一下，绳结松了。她把推演盘从锦囊里"哗啦"一声倒在桌面上。
盘面朝上，铜面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暖色。苏念的小手"啪"地拍上去——拍在"生"字符上。
煎锅里，鸡蛋的边缘翘了一个泡，"噗"地破了，溅出一小滴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