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把推演盘当成了她的早课。
每天早上吃完饭——一碗粥或者一个鸡蛋——她就从粉色小书包里把盘掏出来，抱到茶几上，"咣"一声搁下来。然后盘腿坐在地上，开始点。
小手指戳一下"启"——没亮。"你好。"戳一下"明"——没亮。"你好。"戳一下"归"——没亮。"你好。"
挨个点过去，十二个字符，像点名。大半没反应，她也不着急，点完了从头再来。偶尔点到"生"字符的时候会亮一下——金色的，短短一闪——苏念就"嘿嘿"笑两声，拍一下盘面，像在夸它。
苏瑶有时候在厨房洗碗，听着客厅里"你好""你好""你好"一串，跟苏念隔着一道墙喊："念念，别太用力，盘子会疼。"
"它不疼。它皮厚。"苏念头也不抬地回。
有一天，苏念换了个玩法。她不用手指点了——把整个手掌按在推演盘的正中央，然后闭上了眼睛。小小的人坐在地上，盘腿，两只手叠在一起扣在盘面上，眼皮合着，脸上一本正经的——像庙里的小沙弥打坐。
苏瑶端着一杯水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个画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苏念的呼吸很慢——比平时慢——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她按在盘面上的手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念念，你在做什么？"
苏念睁开眼。眼球转了两圈才对上焦——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
"我在跟它说话。"
"它跟你说话了没有？"
苏念歪着头想了想，小嘴巴抿了一下，"它说它有点困。要睡觉了。"
苏瑶看了一眼推演盘。盘面上的字符——她凑近了看——确实比平时暗了一些。铜面上的光泽弱了，像蒙了一层薄灰。她伸手摸了一下——凉的，比平时凉。
"它平时什么时候醒？"苏瑶问。
"早上。"苏念说，"你煎鸡蛋的时候它就醒了。它闻到油味就醒。"
"它还闻油味？"
"嗯。它喜欢吃鸡蛋。"
苏瑶没再问了。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回了厨房。靠着冰箱站了一会儿——这孩子真的能感觉到什么。推演盘上字符的明暗变化，苏瑶自己都感知不到——她封门之后跟盘的连接断了，盘对她来说就是一块铜板。但苏念能感觉到它"困了"——这意味着苏念跟盘之间的连接，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苏念四岁半的那年夏天，镇上来了一个流动马戏团。
马戏团的帐篷搭在镇子东边的空地上——红白条纹的帆布，中间支了一根旗杆，顶上挂了一面三角旗，风一吹就"啪啪"响。苏瑶带苏念去看——门票二十块一个人，苏念不到一米二，免票。
场地不大，一圈木板凳围着中间的沙地。表演的项目不多——变魔术的、耍猴的、走钢丝的——压轴的是一只黑熊骑自行车。黑熊个头不大，毛色发暗，被一条铁链拴着脖子，链条的另一头攥在驯兽师手里。驯兽师喊了一声口令，黑熊爬上了自行车——车是特制的，矮，两个辅助轮——它蹬着踏板，绕着沙地转圈。
苏念看得眼睛都不眨。两只手扒在前排的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身子微微前倾。
回家的路上，苏瑶牵着她的手走在路灯下面。苏念走了大半段路没说话——不像她平时的风格，平时走一路说一路。
"念念，今天好看吗？"
苏念走了两步才回答，"好看。但是那只熊不开心。"
苏瑶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它的光是灰色的。"
"光？灰色的？"
苏念点头——很认真的点头，不是随口说的。"它身上的光——不像你的是金色的——也不像赵奶奶是橙色的——它的光是灰色的。灰蒙蒙的。像要下雨的那种天。"
苏瑶站在路灯下面，牵着苏念的手，没动。
光。气场颜色。苏念能看见。
《天机录》里有一章叫"气色论"——她翻到过，但当时封了门，推演术定格了，她觉得那些内容跟自己没关系了，只是扫了一眼。现在她记起来了——那一章讲的是，有些天生敏感的人，能看到人或动物身上的"气场颜色"。不是通过推演术看的——是天生就有的——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念念——"苏瑶蹲下来，跟苏念平视，"你能看到妈妈身上的光是什么颜色的吗？"
苏念认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四岁半的小孩，盯着妈妈的脸看了十秒钟——不是那种小孩子好奇的看，是那种在"找"什么的看。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一个不太清楚的东西。
"金色的。"苏念说，"有时候有一点点红色的边。很少。"
红色的边。
苏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晚上苏念睡着之后，苏瑶从床底拖出铁皮箱子，开锁，翻开《天机录》附录手抄本——奶奶的字迹，灰墨小楷——翻到"气色论"那一章。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第三章第三节的时候，看到了一行批注——比正文小一号字，写在页边的空白处，是奶奶的笔迹，但比正文潦草，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天生的气色眼——非修来——乃血脉中复现——苏家每一代——只出一人。"
每一代只出一人。
苏瑶的手指按在这行字上，指腹感受到宣纸上墨迹的凹痕——奶奶写字用力，笔锋刻进了纸里。
苏家每一代，只出一人。奶奶那一代是奶奶。她那一代——是她自己？还是……苏念？
她的手指在"只出一人"四个字上停了很久。台灯的灯泡"嗡"地响了一下——老旧灯泡的电流声——然后恢复了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