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四岁多的一个晚上。
洗完澡，苏瑶帮她擦干身子，套上睡衣——粉色的，印着小兔子，袖子长了一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苏念坐在床沿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脚趾头够不着地面。
"妈妈。"
"嗯？"
"你以前——就是认识爸爸以前——是做什么的？"
苏瑶正在拿毛巾给苏念擦头发，手停了一下。她没想过苏念会问这个——四岁的孩子不应该问这种问题，四岁的孩子应该问"天为什么是蓝的"和"小狗为什么不会说话"。
"妈妈以前在星城，帮人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苏念歪过头来，头发还半湿着，水珠蹭到了苏瑶的手腕上，凉的。"帮人找钥匙？找钱包？"
苏瑶笑了——苏念的世界里，"找东西"只有这两个选项。"都有。手机、钥匙、钱包。还帮人找过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是更重要的？"
苏瑶想了想，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手指梳了一下苏念的头发——细的，软的，跟她小时候一样。
"比如——找一个人想知道的事情。或者——找一条路。一个人不知道该不该走的那条路。"
苏念眨了眨眼睛。像懂又像不懂——四岁的脑子处理不了"一个人不知道该不该走的路"这种概念，但她没有追问，而是把这个问题收起来了，像是先存在某个地方，等长大了再拿出来想。
"那你现在还帮人找东西吗？"
"现在——妈妈在帮何爷爷管书店。也帮人找，但找的东西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苏瑶又想了想。怎么说呢——以前帮人找的是"别人丢了的东西"，现在——她没有"现在"了，推演术封了，她不帮人找了。但苏念问的是"不一样"，她得给个不一样的答案。
"以前找的东西是别人丢了的东西。现在找的——是一些人藏起来的东西。"
"藏起来的？为什么要藏起来？"
"因为怕被别人找到。"
"那你怎么找？"
"我不找了。我在书店里看书，等那些东西自己跑出来。"
苏念"哦"了一声。这个回答她能理解——就像她把木鸟藏在枕头底下，过两天自己忘了，翻枕头的时候又找着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一阵，掏出一个东西来。
一颗珠子。很小，跟黄豆差不多大，圆的，透明的，中间微微泛着一丝金色。苏瑶看了一眼——推演盘边缘的装饰珠。推演盘的铜框外缘嵌了十二颗珠子，对应十二个字符的位置。这颗是从"生"字符那一颗的位置上脱落的——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普通的玻璃装饰珠，出厂时嵌上去的工艺品。
苏念举着珠子，表情很认真——比她平时说任何话都认真。
"妈妈，这个珠子，以前是谁的？"
"这是推演盘上的。你怎么弄下来的？"
"它自己掉的。昨天早上我摸的时候它就松了，我一碰就掉了。"
苏瑶接过珠子，凑到台灯底下看。玻璃的——或者某种水晶——透明的，内部有一丝极细的金色纹路，像头发丝。她的手指捏着珠子转了转，灯光穿过珠体，在桌面上投了一个极小的光点——白色的，没有异常。
"就一颗普通的珠子。"
"不普通。"苏念摇头，"它好亮。它的光——跟我一样。"
苏瑶看着女儿。"跟你一样？"
"金色的。跟我的光一样。"
苏瑶把珠子靠近推演盘——盘搁在床头柜上，锦囊没系——珠子离盘面大约两厘米的时候，"生"字符亮了一下。极微弱的，金色的光，一闪就灭了。像是在跟那颗珠子打了个招呼。
苏瑶的手指捏着珠子，又试了一次——靠近，"生"字符亮了一下。移开，灭了。再靠近，又亮了。
她把珠子还给了苏念。
"你把它收好。说不定它真的跟你有什么缘分。"
苏念接过珠子，攥在手心里。两只小手合在一起，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她攥东西总是很用力，不管是什么，木鸟也好、珠子也好，攥到手发白才肯松。
"妈妈。"
"嗯？"
"它跟我说晚安了。"
"哦。那你跟它也说晚安。"
"晚安。"苏念对着手心说了一句，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了眼。
苏瑶坐在床沿上看了她一会儿。苏念的呼吸很快就变均匀了——小孩子入睡快，跟按了开关一样。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苏念露出来的肩膀。
她关了台灯。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今晚月亮很圆，光很亮——照在苏念的脸上，照在她的被子上，照在她攥着的那个小拳头上。
那个小拳头——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
不是月光反射在手背皮肤上的那种白光——是从指缝里透出来的——金色的——跟她推演盘上"生"字符亮起来时一模一样的金色——从苏念攥着珠子的指缝间，一丝一丝地渗出来。
苏瑶的手还搭在门把上。她的指尖碰到门把的金属——凉的——指腹上有一道细纹，是前天削土豆时刀刃划的，结了一层薄痂，痂的边缘翘了一小片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