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五岁生日那天,苏瑶做了一个蛋糕。
不是买的那种——是她自己烤的。用了六个鸡蛋、一盒淡奶油、半袋低筋面粉,烤了两次——第一次烤糊了底,第二次成了。蛋糕不大,六寸的,抹了一层奶油,顶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念念生日快乐"几个字,用草莓酱写的,红色,笔画粗细不均。赵姐看了说"你这字比苏念画的还丑",苏瑶说"她又不认识字,看不出来"。
五根蜡烛插上去。苏念坐在餐桌前,面前是蛋糕,旁边是顾深削的那只木鸟——木鸟的漆已经掉了大半,但苏念还是走到哪带到哪。顾深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啤酒,没说话,就看着苏念。
"念念,许个愿。"苏瑶说。
苏念闭上眼,两只小手合在一起,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许了什么。三秒之后睁开眼,"呼——"一口气把五根蜡烛全吹灭了。
赵姐在旁边鼓掌,苏婉雪在群里发了一串烟花表情,苏秀芝打了个电话过来——"生日快乐。名字叫苏念是吧——好名字。"
蜡烛吹完了,蛋糕还没切,礼物还没拆——苏念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茶几前面,把推演盘从书包里掏出来,抱到地上,盘腿坐下。
苏瑶从厨房探出头:"念念,先吃蛋糕——"
"等一下。我要试一试。"
苏念把推演盘搁在自己面前的地板上,两只小手放在盘面上,闭上眼。小脸绷得紧紧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像是在憋一大股劲,嘴唇抿着,腮帮子鼓起来。
顾深端着啤酒杯走过来,站在苏瑶旁边,低头看着苏念。苏瑶给他使了个眼色——别说话。他点了下头。
十秒。
盘面上的"生"字符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闪一下就灭的——是持续地亮着。金色的光从刻痕里渗出来,不很强,但稳定。像一盏小夜灯。光照在苏念的小胖手上,给她的手指镀了一层暖色。
苏念睁开眼。她看到了——愣了一下——嘴巴张成了圆形。然后她转过头看苏瑶,眼睛瞪得圆圆的。
"妈妈——我——我做到了!"
声音又尖又脆,整个客厅都能听到。赵姐在厨房门口探出头来——"什么做到了?"
苏瑶笑着走过去,蹲在苏念面前,点了点头。"嗯。你做到了。生日快乐,念念。"
苏念低头看着那个发光的字符,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指尖碰到"生"字符刻痕的瞬间,字符的光像被触碰的水面一样,轻轻漾开了一圈,比刚才亮了一些。
"它知道我在摸它。"苏念说。
"嗯,它知道。"
苏瑶把苏念抱起来,搂在怀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苏念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头发上有蛋糕的甜味,刚才吹蜡烛的时候蹭上的奶油。
"你知道这个字符叫什么吗?"
苏念摇头。
"它叫'生'。是推演盘上最重要的一个字符。你太外婆说——如果一个人能让这个字符亮起来,说明——推演盘选了她。"
"选了她?什么是选?"
"就是——它愿意跟她做朋友。"
苏念看着那个还亮着的"生"字符,沉默了一会儿。五岁的孩子沉默的时候不像大人——大人的沉默是"在想事情",小孩的沉默是"在消化",像吃了一口太大的饭,得嚼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妈妈——那你呢——是推演盘选了你——还是你选了它?"
苏瑶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顾深在旁边"噗"了一声——啤酒差点喷出来。苏瑶瞪了他一眼,他举起一只手示意"我什么都没说"。
苏瑶想了想。"妈妈——是先被它选的。后来——妈妈选了它。"
苏念点了点头。像是一个满意的回答。然后她低头,对着那个亮着的字符,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那我也选你。"
"生"字符的光闪了一下——不是灭,是像被逗笑了的那种闪。
那天晚上,苏瑶把苏念哄睡着之后——苏念抱着推演盘睡的,不让放回书包——苏瑶轻轻把盘从她怀里抽出来,收进锦囊。苏念翻了个身,咂了咂嘴,没醒。
苏瑶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相册。翻了很久——翻到了一张老照片。照片是宋守一拍的——苏瑶五岁那年,在青玄观的院子里,盘腿坐在地上,面前的推演盘上"生"字符在发光。照片里的她跟苏念今天一模一样——又惊讶又骄傲,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看了很久。照片有点糊了——那时候宋守一用的是老式胶片相机,对焦没对准。但"生"字符的光在照片上还能看到,一小团银蓝色的,比现在苏念按出来的金色暗一些。
她把照片发给了顾深。附了一句话:"你女儿,比我早了几个月。"
顾深秒回了一个字:"牛。"
然后又发了一条:"明天我能去看她吗?"
苏瑶打了两个字:"你来。"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推演盘的锦囊搁在旁边。苏念的呼吸很均匀,小肚子一鼓一鼓的。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苏念的手背上——白天按"生"字符的那只手,食指指腹上蹭了一点铜绿,绿莹莹的,像一片极小的叶子贴在皮肤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