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苏瑶带着苏念去了青玄观。
苏念穿着一条红色的小裙子——赵姐买的,说"过生日就得穿红的,喜庆"。裙子的下摆有一圈白色蕾丝边,苏念走路的时候蕾丝边一甩一甩的。她一手牵着苏瑶,一手攥着那只木鸟——木鸟今天也来了。
青玄观的门半开着。宋守一在院子里浇花——不是那棵槐树,是门口花坛里的几株月季。月季开得不好,叶子发黄,蔫头耷脑的。他蹲在地上,水壶举着,水浇在土里,"滋滋"地渗下去。
"宋师伯。"
宋守一抬头,看到苏瑶,又看到苏念——他放下水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来了。"
苏瑶没绕弯子。"念念昨天激活了'生'字符。五岁生日那天,她自己按的,亮了,持续亮着的。"
宋守一的手顿了一下。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蹲下来,看着苏念。
"丫头,过来。让我看看。"
苏念松开苏瑶的手,走到宋守一面前。宋守一握住她的两只小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了看。苏念的掌心小小的,手指头短而粗,指腹上有一块铜绿——昨天按推演盘蹭的。
宋守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捏了捏她的手指——每个指头都捏了一下,从大拇指到小指。苏念被捏得缩了一下手,"宋爷爷,痒。"
宋守一松开手。他站起来,嘴角弯了一下——笑。
"好。好。好。"
三个"好"。第一个轻,第二个重一些,第三个最重——像是在确认一件等了很久的事。
他转过头看苏瑶。"这孩子,交给我来教吧。你教不了她。"
苏瑶愣了一下。"为什么我教不了?"
"你教她的是'怎么用推演术'。我能教她的是'为什么推演术是推演术'。不一样。"
苏瑶没立刻接话。她知道宋守一说得对——她的推演术是"用"出来的,奶奶教她的时候也是"用"出来的,实践中摸索,错了再改。但宋守一的推演术是从《天机录》里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的——理论、体系、原理——他知道每个字符为什么是这个形状、为什么放在这个位置、为什么亮起来的光是这个颜色。一个是实践派,一个是理论派。对苏念这个年纪来说——五岁——理论比实践重要。得先让她知道这是什么,再让她知道怎么用。
"你奶奶当年也是让我来教你的。"宋守一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苏瑶也坐。"但她说,等你再大一点。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几十年。现在——你女儿倒是赶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感慨。不是那种夸张的感慨——是那种很淡的、往下沉的感慨,像茶叶落在杯底。
苏瑶在石凳上坐下来。石凳被太阳晒了一下午,温的。她看着院子里的光斑——槐树的叶子稀疏,光从叶子间漏下来,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宋师伯——你还教得动吗?"
宋守一瞪了她一眼。"你这话说的。我虽然年纪大了,但教一个五岁的小丫头,还绰绰有余。你五岁的时候我教你,现在不也教得挺好?"
"您那时候才六十出头——"
"行了行了。"宋守一摆了摆手,"你把人给我送来就行了。每周两次,周二和周五下午,我在这院子里教她。你不用陪——你自己该干嘛干嘛去。"
"好。那念念就交给你了。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太惯着她。"
宋守一哼了一声,"我宋守一教学生,从来不惯着。你奶奶可以作证。"
"我奶奶又不在了。"
"那你自己看。我教了你多少年?惯过你吗?"
"……好像没有。"
"什么叫好像。就是没有。"
苏念从院子另一头跑过来。她刚才去追一只蝴蝶了——没追上,蝴蝶翻过墙头飞走了。她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片叶子——从槐树上摘的,或者从地上捡的——举到宋守一面前。
"宋爷爷,给你。"
宋守一接过那片叶子。槐树叶,普通的,心形的,边缘有锯齿。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叶脉的走向清晰而完整,主脉从叶柄延伸到叶尖,侧脉对称地分出来,细脉在侧脉之间织成一张网。
他把叶子夹进了随身带的那本旧书里——书是《道德经》,翻烂了的那种,书页发黄卷边,他用叶子当书签,夹在了第四十二章的位置。
"丫头,你知不知道——你太外婆当年也是在这棵槐树下面,送给苏瑶第一片叶子的。"
苏念看了一眼苏瑶。苏瑶没说话——她不记得了。可能记得,也可能不记得了。五岁的记忆像水里的倒影,风一吹就散了。
"真的吗妈妈?"
"……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宋守一瞪了苏瑶一眼,转回头对苏念说,"是真的。你太外婆跟我说过。"
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叶子已经给宋爷爷了。她想了想,又蹲下去,在槐树根部的泥土里翻了一下,找到了第二片叶子——这片比刚才那片小,边缘缺了一角,被虫子啃的。她把这片叶子举到苏瑶面前。
"妈妈,那这个给你。"
苏瑶接过来。叶子的边缘发黄,中间还是绿的,叶柄很细,一碰就弯。她捏着叶柄看了看——虫啃的那个缺口呈月牙形,从叶缘咬到主脉附近,差一点就咬断了主脉。
宋守一已经起身往正殿走了。走了两步他回过头——"周二下午两点。别迟到。"
苏瑶应了一声。苏念还在地上蹲着,找第三片叶子。她的裙角拖在泥地上,沾了一圈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