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
宋守一翻了他那本老黄历——纸都快散架了，用透明胶粘着书脊——指着上面"宜拜师、宜启学"几个字说，就这天。苏瑶说您还看黄历？宋守一说不是看，是习惯。
提前一天，苏瑶把青玄观里里外外扫了一遍。正殿的地面是青砖的，缝隙里积了灰，她用旧牙刷一条一条地刷。赵姐来帮忙——擦供桌、洗香炉、把三清像前的供果换成新的——苹果换了三个，香蕉换了一把，又添了一盘花生糖，赵姐说"苏念爱吃甜的，祖师爷应该也爱"。
正殿里摆了香案。香案是宋守一平时写经用的那张长条桌，擦干净了，铺了一块红布——红布是赵姐从家里带来的，说是过年剩的。香炉摆在正中，茶具摆在右边——一套白瓷盖碗，苏瑶新买的。茶叶也新买了——一盒龙井，不是宋守一平时喝的散装货，是包装好的，一百二十块一盒。
宋守一拿起那盒茶叶看了看牌子，"这茶不错。比你当年拜师的时候，大方多了。"
"当年我拜师的时候用的什么茶？"
"你奶奶带的。一包散装茉莉花茶，塑料袋装的，三块五。"
"……那我奶奶确实抠了点。"
"不是抠。是她觉得心意到了就行。"
拜师那天早上，苏瑶给苏念穿了一身红色小棉袄——赵姐在镇上裁缝铺定做的，合身，领口镶了一圈黑色滚边。头发扎了两条小辫子，用红色皮筋绑的。苏念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妈妈，我好看吗？"
"好看。"
"比平时好看吗？"
"比平时好看。"
"那以后天天穿这件。"
"不行，这件要留着，只有重要的时候穿。"
苏念"哦"了一声，不太情愿地摸了摸棉袄的前襟。
下午两点。正殿里光线不太好——殿门朝南，但窗户小，下午的阳光斜着进来，只照到供桌的一角。苏瑶点了两根香插在香炉里，烟笔直地往上走，没风。
宋守一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太师椅，红木的，扶手磨得发亮。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今天多别了一枚铜扣——不是平时那枚，是另一枚，大一些，上面有花纹。苏瑶没见过这枚扣子。
苏念站在香案前面。红色棉袄，两条小辫子，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不安分地互相搓——她紧张了。苏瑶看得出来，嘴唇抿着，下巴绷着，跟五岁那年第一次按亮"生"字符时一样的表情。
仪式很简单。苏念先给祖师爷牌位磕了三个头——膝盖跪在蒲团上，"咚、咚、咚"三下，磕得实打实的，额头碰到了青砖地面。苏瑶在旁边看着想喊"轻点"，忍住了。
磕完头，苏念站起来，转身，面对宋守一。鞠躬——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第三个鞠躬的时候她弯得很深，脑袋差点碰到膝盖，辫子垂下来扫到了地面。
鞠完躬。苏念端起茶杯——白瓷盖碗，里面是苏瑶泡好的龙井，温的——两只小手捧着，举过头顶。
"师父，请喝茶。"
宋守一伸出双手接茶杯。
他的手在抖。
不是端不稳的那种抖——是手指微微颤动，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之后的余震。茶杯里的水面晃了一下，一圈涟漪从杯壁荡向中心。他抿了一口茶——嘴唇碰了一下杯沿，很短——然后把茶杯放回香案上。
他伸手揉了揉苏念的头顶。苏念的头发软，他的手在上面停了两秒，手指收紧又松开，像是在确认什么。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宋守一的关门弟子了。"
苏瑶在旁边站着，鼻子酸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奶奶带她去给宋守一敬茶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正殿，这样的香案，这样的茶。奶奶站在旁边，跟她现在站的位置一样。宋守一那时候还没这么老，头发还没全白，接茶的手也不抖。
她低头抹了一下眼角，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宋守一坐在太师椅上，苏念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都对着镜头。照片有点暗，正殿光线不好。她把照片发给了顾深，附了一句话："你女儿拜师了。以后她也是有师父的人了。"
顾深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发了一句："她磕头磕得响不响？"
"响。"
"像我闺女。"
拜师仪式结束之后，宋守一把苏念叫到院子里。槐树下面，石凳旁边，两个人一高一矮站着。苏瑶跟在后面，没出声。
宋守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红布包着的，巴掌大。他把红布打开，里面是一枚木质印章——大拇指大小，褐色，木质细腻，不是普通木头，像是檀木或者沉香木。印章底部刻着一个字——"念"——阴刻，笔画工整。
"这个，是我年轻的时候自己刻的。本来是想给苏瑶的。"宋守一看了一眼苏瑶，"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现在，给你了。"
苏念接过印章，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太小，印章刚好被整个包住，只露出一点顶部。
"师父，这个是什么木头的？"
"你猜。"
苏念把印章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香的。像——像庙里的味道。"
"沉香。"
苏念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印章，翻了个面，又翻回来。然后她攥紧了，攥得很紧——跟攥木鸟和那颗珠子时一样，指节发白。
那天傍晚，苏瑶开车带苏念下山。苏念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安全带勒着胸口，手里一直握着那枚印章。
车开到半路，苏念突然说了一句。
"妈妈，师父的手好暖。"
苏瑶侧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苏念低头看着手里的印章，拇指在印章的顶部慢慢摩挲。
"师父的手一直都很暖。从你太外婆那个时候，就一直是暖的。"
苏念"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车窗外，山坡上的树往后退，枝条在风里晃。苏念的拇指还在摩挲印章的顶部，沉香木的纹路在她指腹下面一道一道地划过——刻痕、年轮、木纹——都划过。
后视镜里，苏念的眼睛闭上了。印章攥在手心里，红色的安全带勒着她的肩膀，她的头慢慢歪向右边，靠在安全座椅的侧翼上。睡着了。
苏瑶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方向盘上她的左手无名指那枚素银戒指在仪表盘的灯光下反了一下光——内壁上刻歪的字，那个"&"符号的右下角，毛刺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