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后的第一个春天,槐树发了疯。
苏瑶周末带苏念来青玄观的时候,刚进门就看到了——那棵她从小看到大的老槐树,树干上那些干裂的老皮之间,新皮正在往外冒,嫩绿色的,湿润的。枝条比往年多了一倍不止,又嫩又绿,在风里轻轻晃,像伸出来的一百只手。
宋守一站在树底下抬头看了很久。他没说话——看了大约五分钟——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泡茶。苏瑶跟进去倒水的时候看到他嘴角弯着——不是笑,是那种忍住了但没完全忍住的弧度。
"宋师伯,那棵树——"
"嗯。我看到了。"
"以前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多芽吧?"
"没有。"
"是不是因为——"
"别问了。喝茶。"
苏念没等大人说话就跑出去了。她从小就喜欢这棵树——第一次来青玄观的时候就绕着树跑了好几圈。今天看到新枝条,更是兴奋——她跳起来够了一根低处的枝条,拉下来闻了闻,然后松手,枝条"啪"地弹回去了。
"妈妈你看!它长了好多新头发!"
苏瑶走到树下面,伸手摸了摸树干。老皮粗糙,硌手——但老皮裂开的缝隙下面,新皮是软的,湿的,像婴儿的皮肤。她的手指按在新皮上,停了一下。
一种脉搏。
很微弱的、湿润的、从树干内部传出来的脉搏——一下,一下,一下——不是风吹的振动,不是地面传来的共振——是树本身的。她以前摸过这棵树无数次,从来没有感觉过。
"念念,下来——别爬——"
苏念已经爬上去了。她手脚并用,蹬着树干上的节疤,一溜烟蹿到了第一个树杈上——离地大约两米。她坐在树杈上,两条腿晃着,红皮鞋的鞋带散了一根,耷拉在树枝旁边。
"念念!小心——"
"没事妈妈,我抓着呢。"
苏瑶站在树下仰着头,手不自觉地举起来——像随时准备接住她。苏念在树杈上扭了扭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稳了,然后闭上了眼睛。
"妈妈。"
"嗯?"
"这棵树在唱歌。"
苏瑶仰着头看她。"唱歌?"
"嗯。你听不到吗?很低的声音。像——嗯——"苏念歪着头想了一下,"像有人在小声哼歌。听不清词,但有调子。"
苏瑶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风声、鸟叫、远处马路上的车流——除了这些,什么也没有。她听不到苏念说的那种"哼歌"。
但她看到苏念的表情——坐在树杈上,闭着眼,微微晃着,不是乱晃,是跟着某种节奏在晃。像是在听一首只有她能听到的曲子,身体不自觉地跟着打拍子。春天的阳光透过嫩绿的叶子落在她脸上,一块一块的光斑,随着风和叶子的晃动在她脸上移动。
苏瑶没有再追问。她站在树下,看着女儿坐在树上,阳光和叶子一起落在她身上。这个画面——她觉得苏念属于这里。不是"应该在这里",是"本来就是在这里的"。
宋守一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了。两杯龙井,搁在石桌上。他看到苏念坐在树上,没有喊她下来。他在竹椅上坐了,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宋师伯,她说树在唱歌。"
宋守一放下茶杯,看了树上的苏念一眼。"这棵树,高兴着呢。一百多年了,终于等到了——等到了它该等的人。它当然要唱了。"
"它等的人——是苏念?"
"你觉得呢。"
苏瑶没回答。她端起自己那杯茶,没喝——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两片龙井茶叶在水面上立着,像两只小船,随着水面的微弱涟漪轻轻晃。
她在这棵槐树下面长大。奶奶带她来的时候,她还不会走路——奶奶把她放在树下的蒲团上,自己去正殿做功课。她学会了走路之后,绕着这棵树跑。学会了爬树之后,跟苏念一样蹿到了第一个树杈上。宋守一在这棵槐树下变老——头发从花白到全白,腰从直的到弯的,步子从快的到慢的。
现在苏念也将在这棵槐树下面长大。
她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茶叶沉了一片下去,贴在杯底,像一片缩小的绿叶铺在白瓷上。她想起了一件事——奶奶的笔记本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那片叶子是在什么时候夹进去的?奶奶在树下捡起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妈妈——"苏念在树上喊她,"师父的茶好香——我闻到了——"
"那你下来喝。"
"不要。我要在上面听它唱完。"
苏瑶看了一眼宋守一。宋守一端着茶杯,靠在竹椅背上,看着树上的苏念,没有说话。他的拇指在茶杯壁上慢慢地来回蹭——杯子是热的,他蹭得很慢,像是在摸一件很旧很旧的东西。
石桌的桌面上,茶杯旁边,落了一片槐树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上掉下来的。嫩绿的,才展开没多久,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叶子的一角搭在苏瑶的茶杯底座上,被杯壁的热度烘得微微卷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