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守一教苏念的方式,跟当年教苏瑶完全不一样。
他没从"生"字符开始。没从推演盘开始。没从任何一个字符开始。
第一堂课,他把苏念领到院子里,让她坐在槐树下面,盘腿,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
"在学推演术之前,你得先学会听。"
苏念闭着眼,小脑袋歪了一下。"听什么?"
"听风。听雨。听槐树叶子响。听你自己呼吸里的——停顿。"
"呼吸里有停顿吗?"
"有。你吸一口气,吸满了,在吐出去之前——有那么一瞬间——是停的。那个停——就是推演术的起点。"
苏念没完全听懂——六岁的孩子,"推演术的起点"这种概念太抽象了。但她照做了。闭上眼,坐着,听。
她一听就是一个小时。
苏瑶有一次周二下午来接苏念,到的时候看到苏念坐在树下,闭着眼,一动不动。宋守一坐在旁边的竹椅上,也在闭眼。两个人都不说话,院子里只有风声和叶子声。苏瑶站在门口看了两分钟,没敢进去——怕脚步声打断了他们。
后来宋守一跟她说过,苏念的"听"学得比他预想的快太多。一般孩子坐十分钟就坐不住了,苏念能坐一个小时,而且不是硬坐——是真的在听。
"她跟我说,她听到了三种风。"宋守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苏瑶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他在压着某种情绪。"一种是高的,从树冠上面过去。一种是低的,贴着地面走。还有一种——她说在树皮里面走。"
"树皮里面?"
"她的原话是'树皮里面有风,但是很慢,比蜗牛还慢'。"
苏瑶不知道该怎么接。树皮里面的风——她从来没听到过。封门之前听不到,封门之后更听不到。但苏念听到了。
宋守一常常在教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下来。不说话了。就看着苏念。
苏念等一会儿,睁开眼。"师父,你怎么不讲了?"
宋守一摇头,"没事,师父走了一下神。你刚才说的那句——再重复一遍——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苏念想了想,"我不知道。就是——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
宋守一没再追问,继续往下教。但苏瑶后来听宋守一说过——苏念冒出来的那些东西,有些连他都要想半天才能反应过来。
"这孩子,比你当年聪明太多了。"宋守一有一次私下跟苏瑶说,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苏念在院子里跟槐树说话。"我教她一个,她能自己悟出三个。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是我在教她,还是她在教我。"
苏瑶听了这个评价,心里又高兴又有点酸。"我当年也没那么差吧?"
宋守一看她一眼。"你当年也不差。但你是硬学的——一步一步踩出来的。她是天生就会的——她只是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学会的。她——是想起来的。"
苏念进步最快的领域不是课堂,是菜市场。
她跟着苏瑶去菜市场的时候,能看出来哪个摊位的大葱是今天早上进的——叶子里水分足,根部断面是白的;哪个是昨天剩下的——叶子有点蔫,根部断面发黄。卖菜的大姐被她看准了几次之后,每次苏念经过摊位前面,大姐就主动喊——"小半仙,你看看我今天的大葱新不新鲜?"
苏念蹲在摊位前面,拿起一根大葱看了看,"新鲜的。今天早上进的。"
"你怎么知道的?"
"根是白的。"
"那以后你来帮我看菜得了。"
"不行,我得去跟师父学东西。"
"哟,还师父呢——你师父是干什么的?"
"我师父是——"苏念想了想,"教我听东西的。"
大姐没听懂,笑着摆了摆手,继续卖菜。
苏瑶有时候会观察苏念做推演。她不插手,不指导——她也没法指导,封门之后她的推演术定格了,教不了什么了。就是看着。
她发现苏念做推演的方式跟她完全不同。
苏瑶是"收"——把所有信息收拢到一个点上,像漏斗一样,从宽到窄,最后汇聚成一个答案。这是她奶奶教她的方式,也是苏家推演术的传统路子。
苏念是"放"——从一个点出发,把所有可能性扩散出去,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越扩越大,越扩越远。她不找答案——她等答案自己浮上来。
苏瑶不知道哪种方式更好。但她知道,苏念的方式更适合苏念。
有一天晚上,苏念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只掉漆的木鸟。苏瑶在帮她叠衣服。苏念突然说了一句话。
"妈妈,我觉得推演术不是用来算的。"
苏瑶手里折着一件T恤,没停。"那用来干什么?"
"用来听的。"
"听?"
"嗯。你太外婆把它叫做推演术,但我觉得——它的真名字——应该叫——听心术。"
苏瑶的手停了。T恤折到一半,一只袖子翘在外面,没塞进去。
听心术。
她站在床边,手里捏着那件折了一半的T恤,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苏念的脚背上——脚背上有几颗蚊子咬的包,红色的,被她抓破了两个,结了痂。
"你怎么想到的?"
苏念晃了晃木鸟,"我就是觉得——推演盘上的字符亮的时候——不是它在告诉我什么——是我在听它说什么。它一直在说话——只是——大多数人——听不到。"
苏瑶把T恤折完了,袖子塞进去,放到叠好的那摞衣服上面。她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苏念。苏念的眼睛很亮——六岁孩子的眼睛都是亮的,但苏念的亮法不太一样,像两颗干净的石头,浸在水里,反着光。
"念念,你跟你师父说过这个吗?"
"说过。"
"师父怎么说?"
"师父什么也没说。就是看了我好久,然后笑了。"
苏瑶把苏念的被子拉开,拍了拍枕头。苏念钻进去,把木鸟塞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都这么干。
苏瑶关了台灯。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搭在门把上,指腹碰到门把上一个小凸点——门把下方有一颗铆钉松了,翘起来了一点点,她每次关门都会碰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