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姐的小卖部开了十几年,终于攒够了钱,把隔壁那间铺子也盘了下来。
隔壁原来是个修鞋的,老师傅退休回了老家,铺子空了半年。赵姐等了半年,等到价钱降下来了,一咬牙,签了合同。然后找人把中间那面墙打了——承重墙不能动,打的是隔断——两间铺子通了,变成了一间。
面积比以前大了一倍。货架从三排变成了六排,摆得整整齐齐的——酱油醋在一排,零食在一排,日用品在一排,粮油在一排。还装了一台冰柜,卖雪糕和冻肉。冰柜"嗡嗡"地响着,赵姐站在新铺子门口,手叉着腰,笑得合不拢嘴。
"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从一个小卖部,开到了一个大一点的小卖部。"
苏瑶帮她设计了一个新招牌。白底红字——"赵姐超市"——四个字,黑体,简单大方。苏瑶在电脑上排了个版,赵姐拿到打印店出了图,用铁架子挂在门头上面。装好的那天赵姐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十分钟,越看越满意。
"这个好。简单。一看就知道是卖东西的。不像隔壁那家,叫什么'优品生活馆'——我进去看了,卖的还是那些东西,名字起那么好听干嘛。"
"赵姐,人家那叫品牌定位。"
"什么品牌不品牌的——我卖酱油就是卖酱油,叫什么生活馆。赵姐超市,多好,实在。"
超市开起来之后,赵姐在靠窗的位置留了一个角落。一张小桌子,两个粗陶花瓶,一排花桶。卖花。
"以前开小卖部的时候就想卖花,但那时候地方小,进几把花就没地方放货了。现在好了,可以一边卖酱油一边卖玫瑰。"
苏瑶说"你这是搞多元化经营"。赵姐说"我就是想卖花,跟经营没关系"。
苏念每周六去赵姐超市帮忙换花。赵姐的插花技术——用苏瑶的话说——是"把花塞进瓶子里就完事了"。苏念每次去了,先把赵姐插的花从瓶子里拿出来,重新整理——把枯了的叶子摘掉,把高低错开,搭配一下颜色,白的配粉的,粉的配紫的,再剪一截枝条,让花头高出瓶口一个手掌的距离。
赵姐在旁边看着,"你以后不开推演馆,去开花店也行。你这手,比我巧多了。"
"赵奶奶,你的手也巧。你织的毛衣比卖的还好。"
"那不一样。毛衣是死的,花是活的。活的难弄。"
苏念把最后一支桔梗插好,退后两步看了看。白色玫瑰居中,淡紫色桔梗围了一圈,瓶口下方露出的叶子是深绿的——三层颜色,白的、紫的、绿的,层次分明。
"赵奶奶,这样行不行?"
"行。太行了。比花店里的好看。"
苏念在赵姐超市帮忙的间隙,也会帮赵姐看看别的。
"赵奶奶,你这批鸡蛋,明天之前最好卖掉。后天就不太新鲜了。"
赵姐拿起来一个鸡蛋晃了晃,听不出什么名堂。"你怎么看出来的?"
"蛋壳上面有一层粉——新鲜的鸡蛋上面有粉——你这批蛋的粉已经快没了。"
赵姐把鸡蛋放回去,当晚就把那批鸡蛋打了八折,第二天全卖完了。后来她又试了几次——苏念说哪个菜该快卖、哪个水果还能放两天、哪箱方便面可能受潮了——每一次,苏念说的都没错过。
赵姐现在完全信了。苏念说什么她就照做,不问为什么。
"小半仙说你那橘子放不住,你就赶紧卖——别犟——人家说的从来没错过。"赵姐跟隔壁杂货铺的老张这么说。老张不信,结果两天后橘子果然烂了半箱,老张从那以后也信了。
那天换完花,苏念在赵姐超市门口站了一会儿。下午四点多,街上人来人往——下班的、接孩子的、买菜的、遛狗的。苏念靠在门框上,看着街上的人流,不说话。赵姐在里面收拾货架,把歪了的罐头摆正了。
苏念突然回过头,跟赵姐说了一声"赵奶奶我先走了",然后一路小跑去了青玄观。
到了青玄观,苏瑶正在院子里看书——一本植物学的科普书,翻到了讲年轮的那一章。苏念跑过来,喘着气,在她面前站定。
"妈妈。"
"怎么了?跑这么急。"
"我刚才在赵奶奶超市门口——看街上的人——"苏念喘了两口气,"我想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学推演术,以后——能做什么呢?"
苏瑶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那你想过——我以后应该做什么吗?"
苏瑶放下书,看着她。苏念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跑出来的,刘海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认真得不像六岁的孩子——那种认真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在想一个问题,想不明白就不罢休。
"你太外婆用推演术帮人找东西——找手机、找钥匙、找丢了的钱包。"苏瑶说,"我用推演术帮人找答案——找一个人想知道的事,找一条该走的路。你用推演术做什么——那是你的事。你自己想。"
苏念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院子里一阵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片。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插花时蹭的花粉,黄色的,嵌在掌纹里。
她用拇指搓了一下掌心的花粉——搓了两下——没搓掉,反而搓进了掌纹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