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在一个下雨天捡到了那只猫。
那天他出外勤——城东一个小区的入室盗窃案，蹲了六个小时，嫌疑人没抓到，倒是被雨淋了个透。开车回单位的路上，他看到一个纸箱在路边——不是垃圾箱旁边的，是马路牙子上面，孤零零地搁着。他本来没打算停——但他余光看到纸箱里有东西在动。
他把车靠边，打着伞下去看。
一只猫。灰白相间的，蜷在纸箱底部，浑身湿透了，毛贴在身上，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它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又冷又怕的那种抖，连牙齿都在打。
顾深站在那儿看了三秒。他不是个喜欢猫的人——他养过一条金鱼，养了两个月死了，从那以后再没养过活物。但那只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是绿色的，很小，很亮，里面全是水。
他把猫从纸箱里捞出来，塞进了自己的外套里。
车开到青玄观门口的时候，他没回单位——他想了想，把车停了，抱着猫下了车。雨小了，他没打伞，一路跑到青玄观的院子里。
苏念正在槐树下面跟宋守一上课。她盘腿坐着，推演盘搁在膝盖上，宋守一坐在旁边念《天机录》的某一段。顾深冲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抬头了——顾深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脑门上，外套鼓着一团。
"念念。"
苏念站起来跑过去。顾深把外套拉开——猫在里面缩着，灰白的一团，湿漉漉的，眼睛半闭着。
"送你一个。生日补礼。不过它有点瘦，你得养胖它。"
苏念看到那只猫的第一眼就叫了出来——"好可爱！"声音尖得院子里的麻雀飞了两只。她小心翼翼地把猫从顾深的外套里接过来——两只手捧着，像捧一团棉花——猫在她怀里抖了一会儿，爪子勾着她的衣服，缩着脑袋。然后，慢慢地——不抖了。把脑袋埋进了苏念的手臂弯里。
"喵。"
很小的一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苏念低下头，把脸贴在猫的头顶上。猫的毛是湿的，蹭了苏念一脸水。
宋守一在旁边看着，没出声。顾深站在那儿滴水——雨水从他的裤腿上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汇了一小摊。
"顾深，你先去换身衣服。"苏瑶从正殿里出来——她刚才在里面帮宋守一整理经书——看到顾深这副样子，皱了一下眉。
"没事，我先走了。你们养。"顾深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要走。
"等等——"苏念抱着猫追了两步，"爸爸，它叫什么？"
"没名字。你取。"
苏念抱着猫站在雨里想了想。猫在她怀里安静地待着，不抖了，绿色的眼睛半闭着，呼吸慢慢地平稳下来。
"推推。"
苏瑶从正殿门口走过来，"为什么叫推推？"
"它来的时候是下雨天。它到我手里的时候——推演盘上的'生'字符亮了一下。"苏念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我觉得是推演盘告诉我——这只猫是它送给我的。所以就叫推推。"
苏瑶笑了一下——这名字，倒也挺配。
推推刚到的时候，瘦得能摸到每一根肋骨。毛没有光泽，灰扑扑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苏念每天给它喂猫粮和罐头——宋守一不让她在正殿里喂，说猫毛沾到经书上不好，她就在院子里喂，端一个小碟子，猫粮泡软了搁上去，推推就埋头吃，吃得"吧唧吧唧"响。
苏念每天还给推推梳毛——一把旧梳子，齿很密，从猫头梳到猫尾巴。推推一开始不让梳，挣扎，抓了苏念一道口子——不深，但出了血。苏念没哭，吸了一下手指，继续梳。推推挣扎了几次之后就不挣了，趴在苏念腿上，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一个月之后，推推胖了一圈。毛也亮了——灰白色的毛泛着一层银光，摸上去滑溜溜的。绿眼睛变得更亮了，尾巴尖是白色的——之前瘦的时候看不出来，胖了之后才发现。走起路来尾巴翘得高高的，特别神气。
推推跟苏念特别亲。苏念在院子里练推演术的时候——盘腿坐着，推演盘搁在膝盖上——推推就趴在推演盘旁边，两只前爪收在身子底下，眯着眼。有时候苏念把手指放在字符上，推推就把爪子也搭上去——搭在盘面的边缘，白色的尾巴尖搭在苏念的膝盖上。
苏瑶有一次看到这个画面——苏念闭着眼，手指按在"生"字符上，推推趴在旁边，一只爪子搭在盘沿——她心里想，这只猫以后肯定也不是一只普通的猫。苏家的猫，能普通到哪里去。
推推不在的时候——宋守一不让它进正殿，它就在院子里晃——苏念下课了会喊它。"推推——推推——"喊两声，推推从哪个角落里"喵"一声跑出来，白色的尾巴尖在草丛里晃。
苏念九岁那年的一个秋天——推推不见了。
苏念早上来青玄观的时候还看到它了——蹲在院子门口洗脸，用爪子蘸了露水往脸上抹。下午下课了，苏念喊它——没应。又喊——还没应。整个院子找了一圈，柴房找了，厨房找了，正殿后面找了——没有。
苏念急了。
她从青玄观一路找到山路上，又从山路找到山脚下的停车场，蹲在花坛边上喊"推推"喊了二十分钟。路人看了她好几眼。没有猫。
苏瑶下午来接她的时候，看到苏念蹲在门口，眼眶红红的，鼻子吸了一下。
"念念，怎么了？"
"推推不见了。我找了一整天。"
苏瑶在她旁边蹲下来。推推不见了——一天了——苏念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她看了一眼苏念的眼睛——红了，但没哭。九岁了，比小时候能忍。
"你用推演术找找它。"
苏念愣了一下。她这几天光顾着找猫，满脑子都是"推推去哪了"——完全没想到用推演盘。她从书包里把推演盘掏出来，盘腿坐在地上，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寻"字符上——这个字符她跟宋守一学了三个月，是最常用的查找类字符之一。
闭眼。
几秒。
她睁开眼——眼睛里那层红退了一些——站起来，转身，直奔青玄观后院。苏瑶跟在后面。后院的柴房——宋守一存柴火和杂物的地方，门没关严，推开的时候木门"吱嘎"响了一声。
光线很暗。柴火堆得半墙高，地上散着几捆干草。
推推趴在一堆干草上面。灰白色的毛在昏暗中不太显眼，但那双绿眼睛亮着——它看着苏念，没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它的面前——干草窝的正中央——是一只刚出生的小橘猫。巴掌大，毛还没干透，蜷在推推的肚皮旁边，闭着眼，嘴巴一张一合地在找奶吃。
苏念蹲在柴房门口，看了三秒。
"推推——你当妈妈了？"
推推"喵"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温柔——苏念听得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