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推生完小猫之后恢复了活力。
小橘猫被苏念取名叫"多多"——"多一个的意思"。多多满月之后被赵姐领养了——赵姐在超市里给它弄了个窝，搁在收银台下面，多多的任务是在超市里抓老鼠。赵姐给它买了一袋猫粮，说"包吃包住，不交租，比人还舒服"。
推推留在了青玄观。
它比以前更精神了——生完孩子之后毛色更亮，体态更圆润，走路的时候尾巴翘得比以前还高。苏念上课的时候它照旧趴在推演盘旁边，偶尔把爪子搭上去，偶尔打哈欠，偶尔伸个懒腰把苏念的膝盖蹭一下。
下课之后就是追跑时间。
苏念追推推。推推也追苏念。一猫一人在院子里转圈——绕着槐树转，绕着石桌转，绕着正殿门口的台阶转。苏念跑起来不管不顾，裙摆飘着，鞋带散了一根也不管。推推比她灵活——猫嘛，急转弯的时候身体压得很低，爪子在地上一蹬就换了方向。苏念追不上，急了，弯腰捡了一颗石子朝推推的方向扔——没扔中，石子滚到了墙角。
苏瑶坐在廊下看着。
她坐在一张竹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植物学书——翻到讲年轮那章，看了一半，另一半没看，因为苏念和推推太吵了，看不进去。但她没出声制止。她嘴角不自觉地扬着，自己没注意到。
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没有院子。没有猫。没有追跑。
她的大部分童年是在奶奶那间老宅的书房里度过的。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盏台灯，一排书架。书架上摆着《天机录》的手抄本、推演术的参考资料、奶奶的笔记本。她坐在书桌前，写笔记——一个字符写一百遍，写到手酸了甩一甩手腕继续写。窗外有阳光——她看得到，但很少出去。
不是奶奶不让她出去。是没时间。奶奶教她的课程排得满——早上练感知，中午学理论，下午实操推演盘，晚上复盘写笔记。偶尔休息的时候，她就趴在窗台上看外面——隔壁院子里有个小孩在踢球，球撞到墙上"砰砰"响。她看了几分钟，奶奶叫她了——"瑶瑶，回来，该练了。"
她不抱怨。奶奶给了她最好的教育——推演术、理论知识、做人的道理——每一样都是扎实的、有用的。但她知道，她缺少了一样东西。那种在阳光下面可以什么也不想、只是跑一跑、笑一笑的自由。她没有追过猫，没有爬过树（苏念两岁就会爬了），没有在院子里跑到上气不接下气过。
她的童年是安静的。安静得像一缸水。
"妈妈——"
苏念跑到她面前，喘着气，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你怎么不跟我们一起玩？"
"妈妈看着你玩就很开心了。"
苏念歪了歪头，想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拽住了苏瑶的手腕。"不行，你要一起玩。"
她使劲一拉。苏瑶被拽得从竹椅上踉跄了一下——书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翻了两页。苏念不管，拉着她就往院子里跑。
"念念——书——"
"等会儿再捡。"
苏瑶被苏念拽到了院子中央。阳光从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碎的，暖的。推推看到她加入了，跑过来蹭她的脚踝——猫的毛蹭在小腿上，痒痒的。
她站了几秒。阳光晒在头顶上，热的。苏念松开她的手，往前面跑了两步，回头喊她——"妈妈，追我呀！"
然后她也跑了起来。
她跑得不好看——她不习惯跑步，姿势有点僵，胳膊不知道往哪儿放。但跑了几步之后身体就松了——膝盖松了，肩膀松了，呼吸也松了。推推在她脚边窜来窜去，差点把她绊倒——她踉跄了一下，没倒，苏念在前面笑得弯了腰。
那天下午，苏瑶跟苏念在院子里跑了很久。追猫——推推跑得快，她们追不上。踢毽子——苏念踢了三个就掉了，苏瑶踢了八个，比苏念多，苏念不服，要再来。跳房子——用树枝在地上画了格子，苏念跳到第三格就出界了，苏瑶跳完了全程——她小时候跳过，奶奶不让，她偷偷在学校跳的。
跑累了。两个人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并排。推推趴在石凳脚边，喘着气，绿眼睛眯着。苏念的汗把刘海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也不擦。
苏念站起来，跑到厨房，给苏瑶倒了一杯水——搪瓷杯，磕了一个口——端过来。"妈妈，喝水。"
苏瑶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宋守一烧的开水放在暖壶里凉了一下午。她看着苏念——汗津津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着——又看了看这个院子——槐树、石凳、正殿的飞檐、墙角的几株月季——宋守一在正殿里打瞌睡，隐约能听到他的鼾声。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出声——嘴唇动了一下。
"奶奶，我没有让你的孙女过跟我一样的童年。她很快乐。我很高兴。"
那天晚上苏瑶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老宅的书房。书房跟记忆里一模一样——一张书桌，一盏台灯，一排书架。台灯是老式的，灯罩是绿色的铁皮，灯泡发着暖黄的光。书桌前坐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一件蓝色的校服——埋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小苏瑶。
她走过去。脚步很轻，怕惊动了。小苏瑶没抬头，继续写——一个字符写一百遍。
她在小苏瑶面前蹲下来。从旁边拿了一个搪瓷杯——磕了口的那个——倒了一杯水，放在书桌上。
小苏瑶的笔停了。她抬起头——圆圆的脸，齐刘海，眼睛很大，里面没有苏念那种亮——是一种安静的、收着的亮，像灯被罩了一层布。
"你是谁？"
"我是长大的你。"
小苏瑶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惊讶，没有害怕——小孩子在梦里遇到什么都不会觉得奇怪。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又抬头看她。
"你来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不要怕。以后，你会有一个女儿。她会在院子里追猫跑。你会很幸福。"
小苏瑶想了一下。"猫是什么样的？"
"灰白色的。尾巴尖是白的。绿眼睛。"
"它叫什么？"
"推推。"
小苏瑶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一个很重要的信息。然后她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搪瓷杯的缺口抵在她下嘴唇上，水从缺口旁边漏了一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蓝色校服的领口上——晕开了一小块，颜色深了一个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