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还在滚。苏瑶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但眼睛没在读那些字——她在想别的事。
苏念注意到她走神了,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妈妈,你在想什么?"
苏瑶回过神。"在想我第一个观众。"
"第一个观众?谁啊?"
苏瑶笑了一下。"不知道。"
苏念歪着头看她——十岁的孩子觉得"不知道谁"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你不知道你的第一个观众是谁?"
"不知道。我第一次开播那天晚上,零人在线,持续了十几分钟。就在我准备关播的时候,在线人数跳成了'1'。有一个人点了进来。"
"他跟你说话了吗?"
"没有。"
"那他待了多久?"
"大约五分钟。然后走了。没有留言,没有关注。ID叫'路过随便看看'。"
苏念"哦"了一声。她低下头,用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就五分钟?"
"就五分钟。"
"那你怎么记得他?"
苏瑶想了一下怎么说。"因为——那天晚上,整个直播间只有我一个人对着手机说话。说了十几分钟,没有人听。我差点就关了——手都伸到关播键上了。然后那个人进来了。他什么都没说,但——有人在了。我就继续说了下去。"
苏念不画圈了。她抬头看苏瑶,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东西——不是小孩子的好奇,是那种"我在理解一件事"的表情。
"所以如果他没进来——你会关掉?"
"可能吧。"
"那你后来就不会有直播了?"
"可能吧。"
"那——就因为他——你才变成了苏半仙?"
苏瑶被这个推论搞得愣了一下。"也不能这么说——他只是进来看了五分钟——后来的路是我自己走的——但——如果他没进来——我可能那天就放弃了——放弃了就不会有后面了。"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消化这个——五分钟和十几年之间的关系。
"他还活着吗?"
"大概活着吧。希望他过得好。"
苏念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了——十岁的孩子知道有些问题到此为止就够了。
苏瑶关了手机屏幕。她坐在窗边——书店后面的休息区,一张旧沙发,坐垫塌了,弹簧硌屁股。窗外是星城的夜色——跟十几年前几乎一样。路灯,梧桐树,偶尔经过的电瓶车。远处的写字楼亮着几扇窗,不知道是谁在加班。
她想起那个人。在她直播间只有七八个人的时候——在她被封号的时候——在她在边城山洞里对着手机屏幕自言自语的时候——她偶尔会想起那个ID。"路过随便看看"。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姿态——我不是来看你的,我只是路过。但他进来了。在零人在线的夜晚,他进来了。
她翻过微信通讯录——从没加过那个ID。那个人从来没关注过她,没留过言,没发过弹幕。他在那五分钟之后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再也没有浮上来过。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男是女,不知道多大年纪,不知道在哪个城市。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再点进过她的直播间——也许点过,也许没有。也许他在某个深夜刷到她的直播,看了几秒,觉得"这个主播我好像见过",然后划走了。也许他早就忘了那个零人在线的夜晚——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女孩,对着手机自言自语,声音发抖。
但她记得。
她什么都不缺了——书店的工作、苏念、顾深、宋守一、赵姐、推演盘、青玄观——她什么都不缺了。除了不知道那个第一个观众到底是谁。
两个月后的一个深夜。
苏瑶已经睡了。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着电,屏幕黑着。凌晨两点十七分,屏幕亮了——一条私信。
她没醒。苏念也没醒——苏念睡在隔壁房间,抱着木鸟,推演盘搁在枕头旁边。
苏瑶是第二天早上起来才看到的。
私信来自一个她几乎没有互动过的账号。头像是一张模糊的风景照——像是手机随手拍的,曝光过了,看不出是哪里,只能隐约看到一片水和一些树。昵称是——"那个路过的人"。
私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我一直都在看。你做得很好,苏半仙。"
苏瑶拿着手机坐在床沿上,看了这句话很久。她翻了一下那个账号的主页——没有任何动态,没有关注列表的公开信息,头像和昵称都是最近改的——之前叫什么,她不知道。
她打了一行字——"你是——那个'路过随便看看'吗?"
发了出去。
等了五分钟。十分钟。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下了。站起来去厨房煮粥——白粥,加了两颗红枣。锅里的水开了,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她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搅了一下,搅到底,勺子刮过锅底发出"沙"的一声。
手机在卧室里响了一下。
她关了火,走回卧室。拿起手机。
"是。"
一个字。
苏瑶的拇指在屏幕上悬着——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谢谢。"
对方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不用谢。那天晚上你差点关播,我看到了你的手伸向了关播键。"
苏瑶盯着这行字。他看到了。五分钟里,他什么都看到了。
她正要再打字——对方又发了一条——"不过那天我确实只是路过。"
粥在厨房里"咕嘟"了一声——火关了,但余温还在把粥往外顶,锅盖被顶起来一条缝,白色的粥水从缝里淌出来,顺着锅壁流到了灶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