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姐又倒了一杯啤酒。
她喝得不快——一瓶啤酒喝了快一个小时——但脸已经红了，从颧骨红到耳根，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大了半个调。她放下酒杯，伸手拉住了苏念的手——苏念正用筷子夹最后一块排骨，被她一拉，筷子歪了，排骨掉回了盘子里。
"念念，你长大了想干什么？像你妈妈一样，开直播，帮人找东西？"
苏念看了一眼苏瑶。苏瑶正用纸巾擦嘴——没给她任何暗示，既没点头也没摇头。苏念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了。
"我也不知道。但我想先学着。"
"学！一定要学！"赵姐用力拍了拍苏念的肩膀——力气太大了，苏念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差点趴在桌上。"你这天赋，不学浪费了。我跟你说——你妈妈当年，第一次帮人找到东西的时候，也是你这个年纪——但她是零人在线——你比她强——你起步就有人见证——"
苏瑶在旁边嚼着一块黄瓜，含含糊糊地纠正了一句："我当年第一次找到东西，不是零人在线。有一个人在看的。"
"谁啊？"赵姐转过头来看她。
"一个ID叫'路过随便看看'的人。不知道是谁。"
赵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啤酒让她想东西比平时慢——她眨了两下眼睛。"说不定是我呢。我那时候刚开始学用智能手机，到处乱点，可能点进你直播间去了。"
苏瑶看着赵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如果是你，那也太巧了。"
赵姐摆了摆手——"不是我。我那时候还没学会怎么进直播间呢。我第一个看的直播还是你教我怎么点的——你还记得不？你坐在我小卖部里面，拿着我的手机，帮我下载那个软件，弄了半个小时——我那时候连账号都注册不了——你帮我注册的——密码都是你设的。"
"我记得。密码是赵姐的手机号后六位。"
"对对对——我现在用的还是那个密码。"
"赵姐，你应该改一下密码——手机号后六位不安全。"
"不换了不换了——换了我也记不住——就这个吧——反正我手机里也没什么钱。"
赵姐又喝了一口酒。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在桌上磕了一下，杯子底座的铝圈磕出了一个小凹痕。她没注意——她看着苏瑶，眼神从刚才的兴奋慢慢变得柔和了。
"时间真快啊。我还记得你第一次来租我那间小屋子的时候——背着一个旧书包，推着一个行李箱，穷得叮当响。房租拖了半个月才交上——我当时想，这小姑娘挺难的，别催她了。没想到——"赵姐指了指苏念，"现在你女儿都十岁了，都会推演了。你也有本事了。我这小卖部也变大超市了。咱们都挺好的。"
苏瑶端起自己的茶杯——搪瓷杯，磕了口的那个，赵姐家专门给她留的。她以茶代酒，跟赵姐碰了一下。
"赵姐，谢谢你。当年租给我那间屋子——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赵姐一挥手——差点把啤酒杯碰翻。"说这些干什么！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帮你谁帮你？来——喝了这杯——以后你女儿要是租房，我也给她便宜点——"
苏念在旁边一直安静地听着。她坐在椅子上，腿够不着地面，两条腿悬着晃。她的盘子已经空了——排骨吃完了，米饭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她看着妈妈和赵姐碰杯，看着赵姐红着脸说话，看着妈妈笑。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苏瑶的手。
没有说话。就是握着。
苏瑶低头看了看苏念的手——比赵姐拉的那只手小了一圈，手指细长，指腹上有一块铅笔茧——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上，写字磨出来的。苏念的手是温的，比苏瑶的暖。
苏瑶握紧了。
赵姐还在说话——"我跟你说瑶瑶，当年你刚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一般——你那个眼神——跟别人不一样——你那时候虽然穷，但你眼睛里有东西——有光——"她喝了一口酒，"念念的眼睛里也有——一模一样的光——我看了一辈子人——这个错不了。"
苏念没接话。她把头靠在苏瑶的胳膊上——苏瑶今天穿的是一件旧卫衣，灰色的，袖口起了球——苏念的脸贴着那些小球球，不太舒服，但她没挪开。
苏瑶的另一只手端着搪瓷杯，把剩下的半杯茶喝了。茶已经凉了，有一点涩。她把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的水渍里转了一下——转了小半圈，停住了。
赵姐家的挂钟"咔嗒"响了一声——九点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