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十岁半的时候，苏瑶发现她能做苏瑶十二岁才能做的推演。
发现这一点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苏念放学后来书店——何老师已经走了，店里就苏瑶一个人。苏念把书包往收银台后面一丢，搬了小板凳坐下来，掏出一本作业本开始写数学题。
苏瑶在整理书架——新到的一批书还没上架，摞在地上，她一本一本往架子上摆。摆到一半，她随口说了一句——"念念，你试试推演一下明天来书店的第一位客人——大致特征就行。"
她本来只是想让苏念练练手。这种推演她十二岁才会——预测陌生人的行为特征，需要对"人"有足够的感知力。苏念之前练的都是找物——钥匙、猫、鸡蛋——找物比找人简单，物没有意识，不会自己改变主意。
苏念放下笔。她从书包里把推演盘掏出来——盘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放上去，闭眼。
十秒。
她睁开眼。
"中年男人。戴帽子。穿深蓝色的衣服。"她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一个不太清晰的画面。"他会买一本关于……"
又顿了一下。
"关于如何跟孩子沟通的书。"
苏瑶手里拿着一本书——《中国民间术数通览》——她站在书架前面，没动。
"你确定？"
"嗯。"苏念点头，"他不太开心。跟孩子之间——有问题。他在纠结。明天会出来走走，路过书店，进来。"
苏瑶把书插回架子上。她没再问——问了也没用，苏念说了就是看到了。
第二天上午。苏瑶一早就去了书店——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她把店门打开，灯开了，收银台的电脑开了，然后坐在后面等着。
九点。没人。
九点十五。没人。
九点三十二。还是没人。苏瑶开始想——是不是苏念看错了？十岁半的孩子，推演陌生人的行为，看错也正常。
九点四十分。
店门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灰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到了眉毛。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了胸口。他的脚步不快，进门之后没有像大多数客人那样直接走向某个书架，而是在门口站了两秒，环顾了一下店内。
然后他往左走——左手边第三个书架——"家庭教育"那一栏。
他在那栏书前面站了大约三分钟。拿下来一本，翻了翻，放回去。又拿了一本，翻了翻，放回去。第三次——他拿下一本，翻到目录页，看了十几秒，合上了。
他拿着那本书走到收银台前。
苏瑶扫了一眼封面——《如何跟你的孩子好好说话》。
她脸上波澜不惊。扫码，报价，收款，找零，装袋。"需要发票吗？"
"不用了。谢谢。"
男人接过袋子，转身走了。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一些——像是终于做了一件拖了很久的事。
门关上了。店里又只剩苏瑶一个人。
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按在扫码枪上面——扫码枪的按钮被她无意识地按着，"嘀嘀嘀"地响了好几下，她才松开。
她掏出手机，给苏念打电话。
"念念。"
"嗯？"
"你今天推的那个人，他来了。你——全说对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苏念的声音很平——没有兴奋，没有得意，就是那种"嗯，我知道"的平。
"那——我还可以再进步一点。"
苏瑶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手机壳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她看着那台电脑屏幕——收银系统还开着，刚才那笔订单记录在上面：《如何跟你的孩子好好说话》，39.8元，微信支付，09:42。
十岁半。
苏瑶十二岁才学会预测陌生人的行为——那时候她在奶奶的书房里练了三个月，失败了无数次，被奶奶纠正了无数次，最后才成功预测了一个来老宅送快递的人的衣着。奶奶当时说"不错"——就两个字。她高兴了一整天。
苏念十岁半。一推就对。没有失败，没有纠正，没有三个月的练习——十秒钟，一推就对。
苏瑶知道——苏念的推演术正在以一种她没见过的方式增长。她不需要像苏瑶当年那样，用自己的痛苦去换，用自己的迷茫去试错。她有一整条铺好的路——有宋守一教理论，有苏瑶的经验，有推演盘的响应，有那颗金色的珠子，有青玄观的槐树——她只需要在这条路上走，就能比任何人都走得远。
苏瑶有时候会有一点点——不是嫉妒——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看着自己的孩子拥有比自己更好的条件，更快地超越自己。那种感觉又骄傲，又有一点隐隐的、说不清的东西。
但她立刻就告诉自己——那不是失落。那是她努力了那么多年想达到的目标。让苏念不需要再吃她吃过的苦。她做到了。
那天晚上，苏念睡了之后，苏瑶坐在客厅里。她翻出了自己的日记本——不是苏念那种一块五的横线本，是一本棕色封皮的硬壳本，用了大半了。她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她写了一行字——
"念念今天推演了一个陌生人的衣着和来意。全对。十岁半。比我当年快了好几年。我心里有一点点酸，但更多的是甜。"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一点点酸"四个字划掉了。划掉之后又觉得不对——她用笔在旁边补了三个字："没划掉。是真的。"
她合上日记本，把笔帽盖上。笔帽盖的时候没对准螺纹，拧了一下歪了，她拔出来重新盖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