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在书店靠窗的位置划出了一小块区域。
她从网上买了一张彩色的小地毯——彩虹条纹的，一米五乘一米，铺在窗户下面。又买了一张矮桌子——原木色的，四个角磨圆了，高度刚好够小孩子坐着够到桌面。配了四把彩色小椅子——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每把椅子的靠背上贴了一个不同形状的贴纸。
旁边立了一个小书架——半人高，三层——放的全是绘本和儿童读物。《好饿的毛毛虫》《猜猜我有多爱你》《大卫不可以》《爷爷一定有办法》——苏瑶挑的，她不专业，但挑书的眼光跟挑推演盘上的字符一样准。
她在小书架的侧面贴了一张纸——手写的——"小书虫角"。
第一个来"小书虫角"看书的孩子，是隔壁水果店老板的儿子。五岁，虎头虎脑的，叫浩浩。他妈妈在水果店里忙着切果盘，他爸在外面送货，浩浩一个人在水果店门口蹲着玩蚂蚁。苏瑶看到他，从店里走出来，蹲下来问他——"你想看书吗？里面有小椅子。"
浩浩看了看书店里面——看了看那张彩虹地毯和彩色小椅子——点了点头。
他坐到黄色的椅子上——选黄色的理由是"我喜欢黄色，黄色是太阳的颜色"——苏瑶给他拿了一本恐龙绘本。他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地翻——不认识字，但图看得津津有味。翻到霸王龙那一页，他停下来了，用手指点着霸王龙的牙齿，"哇，好大。"
他妈妈忙完了过来找他，看到他坐在书店里安安静静地看书，愣了一下。
"苏姐，谢谢你啊。这孩子在家坐不住，在你这儿倒能安静一会儿。"
苏瑶笑着说没事，让他以后想看就来。
慢慢地，来的孩子多了。有放学后等家长来接的——背着书包，坐在绿椅子上写作业，写完了从书架上抽一本绘本看。有被爷爷奶奶带来的——老人家在旁边坐着打瞌睡，小孩在矮桌子上画画。还有自己走过来的——大一点的孩子，三四年级，放学了不回家，先来书店待一个小时。
苏瑶从来不赶他们。不买书也没关系，坐着看就行。有时候她会给孩子们读绘本——她读绘本的声音跟直播时的声音不一样——直播时她是"苏半仙"，冷、准、不废话；读绘本时她是"苏阿姨"，声音软，语速慢，读到好笑的地方会故意停下来等孩子们的反应。
苏念比苏瑶还有耐心。她能把一本薄薄的绘本讲上二十分钟——每一页都展开，问孩子们"你们看这只小熊在干什么""你们觉得他会怎么做"——小孩子们都叫她"念念姐姐"。
有一个叫豆豆的小男孩。五岁。他爸爸在附近一个工地上做水电工，妈妈不在身边——苏瑶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问过。豆豆每天晚上七点左右会自己走到书店里来。他不看书——别的孩子翻绘本的时候，他就坐在红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看着窗外。有时候看半个小时，有时候看一个小时。他爸爸收工了会来接他——一个皮肤晒得很黑的中年男人，穿着沾了灰的工装裤，推开门的时候会先说一句"豆豆，走了"。
苏瑶从来不问豆豆为什么不看书。她也不问他为什么每天晚上都来。她只是在他进来的时候点一下头，在他走的时候说一句"明天见"。有时候她会给他倒一杯温水——用纸杯，不是搪瓷杯——放在他旁边的桌面上。豆豆会说一声"谢谢阿姨"，然后继续坐着。
有一天晚上，豆豆的爸爸来接他。豆豆从椅子上下来，背上书包——书包很小，瘪瘪的，里面没什么东西。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苏瑶一眼。
"阿姨，明天我还来。"
"好。"
他爸爸牵着豆豆的手往外走。走了几步，豆豆仰着头问他爸爸——"爸爸，书店那个阿姨，她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他爸爸的脚步停了一下。苏瑶站在门口，听到的——他们没压低声音，也没刻意说给她听，就是正常说话的音量。
他爸爸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个阿姨，她小时候也有人对她这么好。她也想对你好。你长大就知道了。"
豆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哦。"
苏瑶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父子的背影走到街角拐弯了才回店里。她把小书虫角的椅子一把一把地推进桌子底下——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推进去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毯上蹭了一下，"嗤"的一声。
她收拾绘本。一本一本地从桌面上捡起来，整理好，放回小书架。拿起最后一本——《猜猜我有多爱你》——翻开扉页，看看有没有被撕坏的页。
扉页里夹着一张纸。
用彩色蜡笔画的。画面上两个人手牵手——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人头发画成了黑色的一团，小的人扎了两个辫子。背景是绿色的，画得歪歪扭扭的，可能是草地，也可能是天空——五岁的孩子的画，分不清。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谢谢阿姨"——笔画断断续续的，"谢"字的"言"字旁画反了，"阿"字的耳朵旁少了竖。
没有署名。但苏瑶知道是豆豆画的。
她把那张画小心地从书里抽出来，举到灯下看了看——蜡笔的颜色蹭到了扉页上，留了一道淡蓝色的印子。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手印——豆豆画完之后可能用手按了一下——五个短短的手指头印在纸的边缘，紫色的，歪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