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的第一个正式委托，不是在直播间接的，是在学校门口接的。
那天下午放学——四年级，下午四点二十放学——苏念背着粉色双肩包走出校门，正准备往书店方向走，一个女孩从旁边窜出来，拦在了她前面。
比苏念矮半个头，扎着一个马尾，校服袖子卷到了胳膊肘——跟苏念不同班，但同年级。苏念在走廊里见过她几次，没说过话。
女孩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刚哭过的那种红，是哭了很久之后干了的红，眼皮肿着，鼻头也红。
"苏念——听说你会找东西——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下我的狗？它前天跑出去，到现在都没回来——我找了两天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嘴唇抖着，泪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校服前襟上，洇成深色的小圆点。
苏念看着她。没有立刻答应。
"你叫什么名字？"
"林小树。"
"林小树——好。我帮你找。不包一定能找到，但我会尽力。"
林小树用力点了两下头，鼻涕和眼泪一起涌出来，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苏念说："你把狗的照片发给我——还有最后一次见到它的地点——什么时间——什么情况——越详细越好。"
"我——我现在就发——"林小树掏出手机——跟她一样是旧手机——手抖着翻了半天相册，找到一张照片发了过来。照片上一只小黄狗，毛色金黄，耳朵耷拉着，舌头伸出来半截，蹲在一个塑料盆旁边。背景是某个小区的花坛。
"它叫小黄。前天下午——我从学校回去——门没关好——它跑出去了——我在小区找了一整天——附近的巷子也找了——贴了寻狗启事——都没有——"
"前天下午几点跑出去的？"
"大概——三点多？我放学回去是三点半——回去的时候它就不在了。"
"你家住哪个小区？"
"城东——翠园小区。"
苏念点了点头。"好。我回去找。明天给你消息。"
她转身走了。林小树站在校门口，又抹了一把脸。
回到家，苏念把书包往沙发上一丢，推演盘从书包里掏出来——搁在书桌上，两只手放上去，闭眼。
手指搭在"寻"字符上。
刚开始——什么也没有。一片模糊的灰色，像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屏。她没有着急——宋守一教过她，推演不是"找"，是"等"——把问题放在那里，等答案自己浮上来。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吸气——停——呼气。吸气——停——呼气。第三次呼吸的时候，灰色的画面开始变化——模糊的色块在移动——先是黄色的一团——很小——然后是灰色的墙——一块一块的砖——地面上有积水——很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扇门——铁皮门——半开着——里面是黑的——她往里走——看到了——
一团蜷缩着的、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影。在动。很轻微地动——胸腔的起伏——在呼吸。
它活着。
苏念睁开眼。她拿起笔，在一张草稿纸上画——巷子的大致走向，拐弯的方向，铁皮门的位置。画完之后看了一遍——城东方向，翠园小区往北，第二条巷子右拐，走到头。
第二天放学后，苏念叫上了林小树。两个人一起坐公交到了翠园小区——苏念没来过这边，但她推演出来的路线很清楚。小区北门出去，沿着围墙走五十米，有一条窄巷子——巷口堆着几袋建筑垃圾——拐进去。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地面有积水——前两天下过雨——苏念的鞋踩进了水坑，袜子湿了。林小树在后面跟着，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嘴唇抿着。
巷子走到尽头。一扇铁皮门——锈了，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苏念伸手推了一下门。门"吱嘎"响了一声，开得更大了。
角落里——一堆旧木板和塑料布之间——一只脏兮兮的小黄狗蜷缩在那里。毛结成了一缕一缕的，身上沾了泥，瘦了一圈。它抬起头——看到了林小树——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猛地站了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尾巴开始疯狂地摇。
"小黄！！"
林小树扑过去，跪在地上，把狗抱进怀里。狗舔她的脸——舌头上的口水蹭了她一脸——她也不在乎——眼泪和狗口水混在一起——她笑着哭——"小黄——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饿不饿——你冷不冷——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两天——"
小黄"呜呜"地叫着，尾巴摇得整个身子都在抖。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袜子湿透了，脚趾在鞋里缩着——凉的。但她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林小树抱着狗哭。
过了大约三分钟，林小树站起来——抱着小黄——脸上全是泪和泥——对苏念鞠了一躬。
"苏念——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苏念摆了摆手。"不用谢。你赶紧带它回去吧——它饿了两天了，先喂点水，别一下喂太多吃的，胃受不了。"
"嗯嗯嗯——"林小树抱着狗往巷口跑，跑了两步又回头——"苏念——我明天给你带水果——"
"不用——"
"我必须带！"她喊完就跑了。小黄在她怀里探出头，耳朵被风吹得往后翻。
林小树的妈妈第二天傍晚找到了书店。手里提着一篮水果——苹果、橘子、香蕉——用塑料袋装着，袋口系了个结。她进了书店先看了看四周——看了看小书虫角——然后把水果放在收银台上。
"苏姐，真的太感谢你了。小树的狗是我们家养了好几年的，丢了她哭了两天，饭都不吃，我们大人急得不行——贴寻狗启事、发朋友圈、跑了好几个小区——都没找到。没想到念念一出马——一下就找到了——"
苏瑶收了水果，但没收钱。林小树妈妈掏出一个红包要塞给她，她推回去了。
"念念的第一单，不收钱。开个好头。"
林小树妈妈千恩万谢地走了。苏瑶把水果篮提到后面——挑了两个苹果洗了，一个给苏念，一个自己吃。
那天晚上，苏念坐在书桌前，翻开她的小本本——蓝色封面的"学生日记"——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一笔一画地写——
"第一单：帮林小树找到走丢的狗小黄。报酬：一篮水果。心得：帮人找到在乎的东西，比自己找到东西，更开心。"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更开心"三个字写得比其他字大了一号，铅笔用力重了，纸面上刻出了凹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