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的课程比小学重了不止一倍。
苏念上的是星城三中——离家近,走路十五分钟。学校不大,一栋教学楼,一个操场,操场边上种了一排法国梧桐。她分在初一三班,班主任姓周,教数学的,四十多岁,说话又快又利落,板书写得密密麻麻。
小学的时候苏念的成绩中上游——语文好,数学一般,英语还行。到了初中,课程一下子多了起来——数学的难度跳了一级,英语的词汇量翻了一倍,还加了一门物理。每天的作业从小学的两三页变成了五六页,加上背诵和预习,做完差不多要两个多小时。
她不是那种做不完作业就不做了的学生——她较真,一道题解不出来就反复算,算到做出来为止。这导致她经常写到很晚。
推演盘放在书桌上。她每天回家先做作业——做完作业——如果还不到九点——就练半小时推演术。这是她自己定的规矩。
但最近,她越来越难守这个规矩了。
做完作业经常已经十点多了。她看着推演盘——铜面在台灯下反着光——她知道应该伸手去碰它,哪怕只是按一下"生"字符打个招呼——但她不想动。脑子是木的,手指是僵的,眼皮在打架。她想洗澡,想躺下来,想什么都不想地睡过去。
推演盘就搁在那里。她看着它,它也看着她——不是真的看,但那种感觉在。
她心里有一点愧疚。
有一天晚上,她做完作业,快十一点了。台灯亮着,推演盘在灯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手指放在"生"字符上。
字符亮了。但光很微弱——比以前暗——像是它也在累。
"对不起。今天太晚了。明天再陪你。"
字符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像是说了"好的"。
苏念收回手,关了台灯,躺到床上。她侧过身,面朝墙壁——墙皮上那块翘起来的地方还在,她看了很久,没看进去。
苏瑶注意到了苏念的变化。
不是某一天突然注意到的——是慢慢注意到的。苏念回家之后笑声少了,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了,以前她会边吃边讲学校的事——谁在课上打瞌睡被老师抓了,食堂今天的红烧肉不好吃,体育课跑了八百米腿疼——现在她不怎么讲了。吃完饭就回房间写作业,门关着。
苏瑶没有直接问。她找了那个周末——周六下午——带苏念去了书店。书店关了门——周六下午苏瑶给员工放了半天假——她带苏念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苏念平时写作业的位置。
苏瑶给她买了一杯热巧克力——书店旁边那家奶茶店的——还买了两本小说——苏念之前在网上看过的,说想买实体书。
苏念接过来翻了翻,没说话。她用手指搓了搓书脊——新书的书脊硬,纸张的毛边剌手。
苏瑶在她对面坐下来,手里端着自己的那杯美式。
"念念。"
"嗯?"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很累?"
苏念的手指停了。她没有抬头——低着头,看着书的封面——过了两三秒,点了一下头。
"是功课太重,还是——别的?"
"都有。"苏念的声音很低,"作业多。然后——练推演的时间也少。我回来就不想动了。但我又觉得——不练的话——对不起推演盘——对不起师父——对不起太外婆——"
"你对不起谁了?"苏瑶的声音很平,"你谁都对得起。"
苏念抬起头看她。眼眶有点红——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熬夜熬的,眼底下面挂着一圈青。
"推演术——你先放一放。没关系的。它不会跑。你什么时候想学,什么时候再拿起来,它还在那里。"
"真的可以放一放吗?"
"当然可以。你太外婆当年也不是每天都练推演的。她也有不想碰推演盘的日子。那才是正常的——你不是机器,你是人。"
苏念咬了一下嘴唇。"师父会不会不高兴?"
"宋师伯要是为这个不高兴——你让他来找我。"
苏念"嗯"了一声。她端起热巧克力喝了一口——温的,甜的,棉花糖还没化完,漂在杯面上,白色的软绵绵的一团。她用吸管戳了一下棉花糖,它歪了歪,又浮回来了。
那天晚上苏念睡着之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空荡荡的白色房间里。没有门,没有窗,四面墙都是白色的——但不是墙——是推演盘。放大了无数倍的推演盘。铜面上所有的字符都在发光——"生""启""明""归""寻"——每一个都亮着,金色的光从刻痕里渗出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明。
她站在正中间。字符的光照在她身上——暖的——但密。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所有字符都在对她说同一句话。不是用声音说的——是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的——
"我们在等你。别让我们等太久。"
苏念在梦里转了一圈。四面墙都是字符,没有出口。她抬起手——手心是空的——推演盘不在手里——她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脚下的地面也是白色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生"字符——比其他所有字符都大——它的光从她脚底透上来,穿过她的鞋,穿过她的脚掌,一直照到她的膝盖。
她在光里站了一会儿。不害怕——但不舒服。像是被太多人同时看着——每个人都是善意的——但太多了——太密了——她想蹲下来——但蹲不下去——光托着她——
闹钟响了。
苏念猛地睁开眼。天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灰白色的光——不是金色的——是清晨的、还没热起来的那种光。
她伸手关了闹钟。手指碰到闹钟顶部的按钮——"咔"一声——铃声断了。
卧室很安静。她能听到客厅里苏瑶在煮粥——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咣咣"地响着,间隔两三秒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