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的苏念已经不是那个扎两条小辫子的小女孩了。
她蹿高了一截——今年量的是一米六二——比苏瑶矮不了多少。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下巴尖了出来，眉眼轮廓越来越像苏瑶，但鼻子不像——苏瑶的鼻梁直，苏念的鼻尖微微翘着，像顾深。她开始注意自己的外表了——每天早上会对着镜子把刘海梳整齐，校服领子会翻好，鞋带会系紧——以前不管这些的。
她说话的语气也变了。不是小女孩那种软糯的调子了——有了自己的节奏，慢一些，稳一些，像是在说每句话之前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天晚饭，苏瑶炒了两个菜——番茄炒蛋和醋溜白菜，加一碗紫菜蛋花汤。苏念吃了两碗饭——最近长身体，饭量大增——放下筷子的时候，苏瑶还在喝汤。
"妈妈。"
"嗯？"
"我想好了。我以后，要把推演术作为我的主要方向。"
苏瑶夹菜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筷子尖上夹着一片白菜帮子，油珠挂在菜叶边缘，要掉不掉的。她把白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
"你想好了？不是一时冲动？"
苏念摇头。"我想了很久了。从帮林小树找到狗的那天，我就开始想了。想了三年。我觉得——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那你读书呢？"
"读。我会好好读完。但我不会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刷题上——我想留一部分时间给推演术。我不会让功课拖累它，也不会让它拖累功课。我说到做到。"
苏瑶看着她。十四岁的苏念——坐在餐桌对面，刘海梳得整整齐齐，校服领口翻好，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五岁按亮"生"字符时那种惊讶的光，不是十岁帮赵姐找到钥匙时那种兴奋的光——是一种很稳的、不晃的光。像推演盘上"生"字符持续亮着的时候那种光。
苏瑶看到了十四岁的自己。
她当年也是这样——在奶奶面前站着，说"奶奶，我要学推演术"。奶奶也是这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但你答应了就不能半途而废"。她当时点了头。后来不管多累、多难、多想放弃——她没忘过那个头。
"你想好了。"苏瑶又说了一遍。
"想好了。"
"那你记住——推演术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为了出名。它是为了帮人找到他们需要的东西。你太外婆是这样做的，我也是这样做的。你——也要这样。"
"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瑶摇了摇头，"你觉得你知道——但你不知道。等你做了十年之后——你会遇到一些人——他们找的东西不是钥匙、不是狗、不是钱包——他们找的是答案——有些答案——你找到了——他们不一定开心——你会犹豫要不要告诉他们——那时候你就会知道——推演术真正难的——不是找到——是找到之后怎么办。"
苏念没有反驳。她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筷子——筷子是竹的，用了好几年了，表面磨得光滑——她搓了一会儿，把筷子放下了。
"妈妈，你遇到过那种时候吗？"
"遇到过。"
"多吗？"
"不多。但每一次都很难。"
苏念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什么时候遇到的"——她知道有些事苏瑶不想细说，她不逼。
苏瑶拿起了筷子。"吃饭。凉了。"
"嗯。"
两个人继续吃饭。番茄炒蛋的汤汁渗进了米饭里，染成了橘红色。苏念用勺子把汤汁和米饭拌在一起，吃了一大口。
吃完饭，苏念去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冲在碗上"哗哗"地响。苏瑶在客厅里听到水声，又听到苏念在厨房里哼歌——很小声地哼，听不清是什么歌，只有调子——断断续续的，被水声切成了碎片。
那天晚上，苏念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从书桌上拿起推演盘的木盒子——盒子用了很多年了，边角的漆磨掉了，露出下面的木纹。她打开盖子，把推演盘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铜面在台灯下反着光。字符的刻痕里积了些许时间的灰——不是脏，是那种慢慢沉淀下来的、像年轮一样的痕迹。
她把手指放在"生"字符上。
字符亮了。
这一次——光很亮。很稳。不是微弱的、疲惫的那种亮——是那种满的、溢出来的亮。金色的光从刻痕里涌出来，顺着铜面蔓延，一直流到盘面边缘——比她五岁第一次按亮它的时候还亮。
苏念看着那个字符。它亮着。她也看着它。
"我决定了。"她说，声音很轻，"以后——你就是我的事了。"
字符的光闪了一下——不是灭——是那种被回应了的闪——像点了一下头。
她收回手。光慢慢暗下去——不是突然灭的——是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收回去——最后只留了刻痕里一线余光——像一盏小灯拧到最暗——还亮着——然后——也灭了。
苏念把推演盘放回木盒子里，盖上盖子。盖子合上的时候，她用手掌按了一下——盒盖的锁扣"咔"地弹进去了。
桌面上留着一个推演盘搁过的圆形痕迹——铜面底部沾了一点台灯的热量，在桌面上留下了一小圈温热的印子。苏念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印子——还在——指尖触到的温度不高，刚好能感觉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