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上初中之后，去青玄观的频率从一周两次变成了一周一次。
不是因为不想去——功课确实多了——但每次去，她都能感觉到宋守一比上一次更老了。
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不是那种细密的纹路，是几道很深的沟——从眼角往太阳穴走，从鼻翼往嘴角拉，像干裂的河床。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银灰色的白，是纯粹的白，稀疏的，贴着头皮。手也瘦了——以前那双暖的手，现在骨节凸出来，青筋在皮肤下面鼓着，像老树的根。
他走路需要拄拐了。一根竹拐——不是买的，是他自己从后山砍的竹子做的——竹节磨得发亮，拐杖头缠了一圈布条，防滑。他拄着拐在院子里走，一步一步，很慢——以前他从正殿到院门口走十来秒，现在要走一分钟。
苏念每次看到他慢慢地走进院子，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像吞了一颗没化开的糖，卡在喉咙里，甜也不是，不甜也不是。
"师父，我扶你。"
"不用扶。"宋守一用拐杖杵了一下地面，"我还没到走不动的时候。等我走不动了，你再扶。"
苏念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收回来了。
他教苏念的方式也在变。以前他讲两个小时不累——从《天机录》的某一页讲到另一页，引经据典，声音洪亮，有时候讲到激动处会拍桌子。现在讲四五十分钟就要歇一会儿——靠在竹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不大。苏念不催他——她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等着，有时候泡一杯茶放在他手边。
他睁开眼，看到茶，端起来喝一口。
"嗯。温度刚好。"
"我算过时间了。您休息大概十五分钟的时候茶正好凉到能喝。"
"你连这个也推演？"
"不用推演。我观察了三个月了。您每次讲完课歇的时间都是十二到十五分钟。"
宋守一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这丫头——观察力比你妈强。你妈当年在我这儿待了五年——从来没注意过我喝什么茶。"
"我妈那时候忙。"
"你妈那时候——是不上心。"
有一天下午——深秋了，天凉了，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宋守一坐在院子里，竹椅上，搪瓷杯搁在石桌上。苏念坐在石凳上。两个人都没说话——推推趴在宋守一脚边，尾巴偶尔动一下。
宋守一抬头看着那棵槐树——树干粗壮，老皮开裂，但新皮还在往外长——嫩绿色的，在深秋里格外显眼。
"念念。"
"嗯？"
"你知不知道，这棵槐树是你太外婆亲手种的。"
苏念转过头看他。"太外婆？"
"嗯。苏秀兰。她种这棵树的时候——我还在跟你太外婆学推演术——她扛着一棵树苗上山来——我说你种这个干什么——她说——'希望这棵树能活到有人学会我全部本事的那一天。'"
他顿了顿。拐杖搁在膝盖旁边，手搭在拐杖头上，指节微微收了收。
"我估计——她说的那个人——就是你。"
苏念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她低下头，看着地面——槐树的叶子落在地上，黄了一片，踩上去脆的——她用脚尖碾了一下一片落叶，碎成了几块。
"师父——你教了我这么多年——你教的东西——我都学会了吗？"
"没有。"宋守一摇头，"还差得远。"
"那——你还能教多久？"
宋守一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杯壁上的搪瓷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锈了，褐色的。他放下杯子。
"能教多久就教多久。你别操心这个——你操心你的推演术就行了。"
那天下午苏念要下山回家的时候，宋守一拄着拐送她到青玄观门口。
他站在门槛里面——门槛是石头的，磨得中间凹下去了一块——拐杖杵在地上，另一只手扶着门框。夕阳从西边照过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槛一直拉到院子里。
苏念走出了几步。回头。
宋守一站在那里——白色道袍在风里微微晃着——人很瘦——袍子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影子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一些——影子的肩膀窄了，腰也细了——像一棵快要落光叶子的树。
苏念转回头——加快了脚步——书包在背上晃，拉链没拉好的口袋里露出半本课本的角——她没管——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她怕自己再回头一次——就会忍不住——
下山的石阶有四十七级。她数过。每次来都数——从第一级到最后一级——四十七级。今天她没有数。她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得很快——鞋底在石阶上"嗒嗒"地响——到了最后一级，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鼻子酸了一下，吸了回去——没有回头。
公交站牌旁边，有一辆公交车刚好进站——刹车"嗤——"的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