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走了之后,宋守一没有进屋。
他一直坐在槐树下面。竹椅,搪瓷杯,石桌——跟每一个下午一样。推推趴在他脚边——猫也老了——毛色没那么亮了,动作没那么快了,但还趴在那个位置,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满院子的落叶。金黄的,半黄的,枯褐的——风一吹就翻个面,露出下面浅色的叶脉。他没有扫——以前他会扫——赵姐来打扫的时候他总说"别扫了,留着好看"——赵姐说"落叶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好看"。
他端起搪瓷杯。茶凉了——放了至少一个小时——他喝了一口。凉茶有一种特殊的味道——苦褪了,涩还在——但涩也变软了,像一块磨圆了角的石头。他把杯子放下。
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片槐树叶。干透了——薄得像一层纸——叶脉的纹路清晰得像刻上去的——颜色早就褪成了枯黄,边缘卷着,一碰就碎。
苏瑶小时候送他的。
那时候苏瑶七八岁——第一次来青玄观——在院子里捡了一片槐树叶,跑过来递给他——"宋伯伯,送你!"他接过来,随手夹在了书里——他最常翻的那本——翻到哪页就夹在哪页——后来翻着翻着就忘了——再后来翻到了——叶子还在——干透了——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一直留着。
他把那片叶子放在手心里。叶子比他的手掌小很多——他的手瘦了——以前能包住这片叶子,现在包不住了——叶子的边缘从他的指缝里露出来。
他看了看那棵槐树——树干粗壮,老皮开裂,新皮还在长——嫩绿色的——在秋天里格外显眼。树冠高过青玄观的屋脊——枝条伸展开去——遮住了半个院子。
"还给你。这棵树,也陪了我一辈子了。"
他把叶子放进了搪瓷杯里——杯底还有一点凉茶——叶子落在茶水里,浮了一下,慢慢沉了下去——枯叶吸了水,颜色变深了一点——像活过来了一点。
他靠在竹椅背上。
头顶的槐树枝丫——叶子落了大半——枝条之间的缝隙露出了天空。黄昏的天——不是红的——是淡紫色的——很温柔——一小片一小片地嵌在枝条之间——像碎了的琉璃。
他慢慢地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上扬。
风穿过槐树枝条——还有叶子在上面——不多了——但够响——"沙沙——沙沙——"——断断续续的——像一首曲子——他听了一辈子的曲子——从年轻听到老——从苏秀兰种这棵树的时候听到现在——
曲终了。
他没觉得孤独。他觉得——很安静。很圆满。该教的教了。该传的传了。该等的等到了。该走的——
那天晚上九点十分。苏瑶在家里——苏念已经睡了——她在客厅里看何老师寄来的明信片——何老师从云南寄的,背面写着"大理的云很好看"。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苏姐?我是青玄观下面村子里的小周——我刚才路过青玄观,看到宋老先生还在院子里坐着——天都黑了——我喊了几声——没应——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苏瑶手里的杯子掉了。
搪瓷杯——磕了口的那个——她在家也用一个——掉在客厅的瓷砖地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杯把摔断了。茶水泼了一小摊。
她没捡。她拿了钥匙就出门了。
开车去青玄观的路——四十分钟——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到的——只记得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前面的路很黑——山路没有灯——远光灯照出去只能看到十几米的路面——路边的树在灯光里一闪一闪的。
到了。青玄观的院门没关——宋守一从来不锁门——她说了一百遍了让他锁——他不锁。
她推开院门。月光照着院子——落叶在月光下是银灰色的——石桌、竹椅、搪瓷杯——
宋守一坐在竹椅上。
跟平时一样。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着——像是在打瞌睡——他经常在院子里打瞌睡——苏念每次来都看到他在打瞌睡——然后苏念走到跟前了,他才睁开眼,说"来了?"
苏瑶走过去。脚步很慢——不是故意慢的——是腿不听话——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他的眼睛闭着。表情安详——嘴角微微上扬——比平时多弯了一点。手垂在膝边——手指松着——没有握拐杖——拐杖靠在竹椅扶手上。
她握住他的手。
凉了。
整只手都凉了——手指——手背——手腕——都是凉的——像秋天的石头——但虎口的位置——拇指根部那一小块——还有一点残存的温——像是最后一盏灯灭了之前的那个余烬——还在——但也在散——一点一点地散。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
没有哭出声音。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手背上——皮肤已经没有弹性了——眼泪落在上面不散——聚成一颗水珠——顺着骨节的沟壑往下流——流到指缝里——停了。
推推从竹椅底下钻出来——它蹭了蹭宋守一垂着的手——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然后它抬起头,看着苏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
"喵。"
搪瓷杯里,那片泡了一晚上的枯叶沉在杯底,展开了——叶脉一根一根地舒展开来——在水里,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