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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宋守一的离去

宋守一的葬礼很简单。

他生前交代过——不止交代过一次——苏瑶记得清清楚楚。他说过不要铺张,不要请道士做法事,不要烧纸钱,不要摆灵堂。"就把我烧了,骨灰装个盒子,埋在那棵槐树根底下就行。活的时候跟这棵树作伴,死了也给这棵树当肥料——挺好的。"

苏瑶按照他说的办了。

骨灰装在一个木盒子里——不是什么好木头的——松木的,赵姐帮忙找的木匠做的,没上漆,原色的。宋守一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盒子不大——比推演盘的盒子大不了多少——捧在手里很轻。

埋在槐树根下。苏瑶挖的坑——她不让别人挖——自己拿了一把铁锹,在槐树西侧的根旁刨了一个坑。土是潮的——刚入冬,地还没冻实——铁锹插下去,翻出来的土带着草根和碎石。她刨了大约四十公分深——宋守一说过不用太深——"浅一点,离树根近一点"——把木盒子放进去,盖上土,踩实了。

葬礼那天来了不少人。

有些苏瑶认识——以前来过青玄观的几个老学生,年纪都不小了,头发花白的,走路也拄拐了。有些她从未见过——从外地赶来的,有中年人,有年轻人——都是宋守一这辈子教过的学生。他们穿着各自的衣服——有穿西装的,有穿夹克的,有穿旧棉袄的——站在槐树下面,没有人组织,没有人主持,就那么站着。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颗石头。

这是宋守一立的规矩——他很多年前就跟学生们说过——"来看我的人,不用带纸钱,带一颗石头就行,放在槐树下面,树根踩实了,我也安心。"

一颗一颗的石头——大的小的,圆的扁的,灰的白的花的——放在槐树根旁的土堆上。有的石头被手心的温度捂热了,有的还带着路上的凉意。放了大约三四十颗——围成一圈——像给树根镶了一道边。

苏念在槐树下跪了很久。

她跪在泥地上——没有垫任何东西——膝盖直接硌在地上,校服裤子的膝盖处很快就湿了——是泥——冬天的泥——冰的。苏瑶去拉她。

"念念,起来。地上凉。"

"让我再陪师父一会儿。"

苏瑶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苏念的后脑勺——头发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从皮筋里挣出来,贴在后颈上——她没有再拉。

苏念就那么跪着。跪到天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四点半太阳就矮了,五点天就暗了。苏瑶在她旁边站了很久——站在那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槐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拉长,盖过苏念的膝盖,盖过那些石头,一直盖到院墙根。

最后,苏瑶也跪了下来。

她没有说"起来吧"——她跪在苏念旁边,膝盖压在泥地上——泥是冷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她没在意。母女俩并排跪着,谁也没有说话。

院子很安静。风偶尔吹一下,光秃秃的枝条"嘎吱"响一声——叶子上次落了大半,还剩几片挂着——风再吹,又掉了一片——打着旋儿落在苏念的肩膀上,她没掸。

"妈妈。"

"嗯。"

"师父走的时候——疼不疼?"

苏瑶吸了一口气。凉的——冬天的空气吸进去是凉的。

"不疼。师父是笑着走的。他最放不下的事就是把你教好——你学会了——他就可以走了。"

苏念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摸了摸槐树露在地面上的根——那些根粗粗细细的,从土里拱出来,交错在一起,像一张网——有的粗如手臂,有的细如手指,表面覆着一层青苔——冬天的青苔是灰绿色的,干瘪的。她把额头贴在树根上——闭上了眼睛。

树根的触感是凉的——不是冰凉——是那种"很久以前有人坐在这里,留下了一点温度,但时间已经把它收走了"的凉。她贴了很久——直到自己的额头也被树根的凉意浸透了。

那天晚上苏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青玄观的院子还是老样子——石桌,竹椅,搪瓷杯——宋守一坐在竹椅上,穿着他那件灰色旧外套,面前泡了一壶茶。看到她来了,他招了招手。

"念念,来,陪师父喝杯茶。"

苏念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宋守一看着她,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以后师父不在的时候,你想学什么,就问这棵槐树。它都知道。"

苏念又喝了一口茶。温的。她想说什么——嘴张开了——但梦里没有声音——只有茶水的温度留在舌面上——淡淡的苦,淡淡的甜——龙井的味道。

她醒的时候,天没亮。枕头边推演盘的木盒子上,有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灰——很细——像槐树皮碎下来的粉末。

348章 槐树落叶

宋守一下葬后的第二天,青玄观的槐树开始大规模落叶。

不是秋风扫落叶的那种——不是一片一片地飘——是整棵树在一天之内,叶子全部变黄了,然后同一阵风里,全部落了下来。

苏念第二天来青玄观打扫院子。她推开院门——手里拿着扫帚——站在门口,没有迈进去。

满院子的叶子。

金黄的,铺了一地——厚厚的一层——从院门到正殿台阶,从石桌到墙根——全是。不是零散的几片,是一整床——像有人把一床黄色的被子盖在了院子上面。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风从院门灌进来,最上面一层叶子被掀起来,翻了个面,露出下面浅色的叶脉,又落下去。踩上去——她的脚陷进去了一截——软的——"沙沙"地响——像踩在棉花上。

她觉得这些叶子不是被风吹落的。是那棵树自己决定的——在这一天,把所有的叶子都放下了。

她慢慢走到槐树底下。抬头看——树枝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没有了——整棵树像是被剥了一层皮,只剩骨架。枝条在灰色的天空下面交错着——细的、粗的、直的、弯的——像伸出去的手指,什么也没抓到。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还是温的——不像睡过去了的样子——树皮粗糙,裂着,但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温度——不是太阳晒出来的——冬天没什么太阳——是从树根往上走的温度——从埋着宋守一的那个方向,往上走的。

她拿起扫帚,开始扫。

扫了很久。落叶太多——扫成一堆,又一堆——她把所有的叶子都扫到了槐树的树根周围,围了厚厚的一圈。没有装进垃圾袋。她记得苏瑶说过——落叶堆在树根旁边,会腐烂,变成肥料,滋养这棵树。

她蹲下来,把落叶往树根上拢了拢——手碰到泥土——冰的——冬天了——她拢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泥。

"师父,你也变成这棵树的肥料了。你跟落叶是一样的。"

她站起来,看了看院子——扫干净了——只有槐树根那一圈,堆着金黄的叶子,像一个小小的坟包。石桌上搪瓷杯还在——她走过去拿起来——杯底还有一点干涸的茶渍——她没有洗——放回去了。

那一年冬天,青玄观的槐树没有叶子。

光秃秃地站了一整个冬天。枝条在北风里晃着——有时候晃得厉害——"咯吱咯吱"地响——像骨头在叫。苏念每周来看一次——坐公交车到山脚,爬四十七级石阶,推开院门——每次看到它都是光秃秃的。

有一次她碰到山下的村民——就是那个打电话的小周——小周在路口等公交,看到苏念从青玄观下来,就说了一句——"小苏啊——那棵树是不是死了?我看它一个冬天都没长叶子。"

苏念没回答。她回去问苏瑶。

苏瑶正在书店收银台后面理账——手指在计算器上按着——听到这个问题,手停了一下。

"没有。它在休息。等春天来了,它会醒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宋师伯说过——这棵树是太外婆种的。太外婆种的树,不会死。"

苏念没有再问了。

第二年春天来了。三月初——星城的春天来得晚——二月底三月初的时候,别的树都开始冒芽了——路边的梧桐鼓了苞,街角的玉兰爆了花——苏念每天放学都坐公交车去青玄观。

第一天去——槐树枝头光秃秃的。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五分钟,一根枝条一根枝条地看——没有芽。

第三天去——还是没有。

一周后——还是没有。

两周后——三月中旬了——别的树都绿了——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条干着——灰褐色的——没有一点活着的迹象。

一个月后。四月初。苏念站在槐树下——抬头看——枝头始终是光秃秃的。她伸手掰了一根细枝——"咔嚓"一声——断了——断面是干的,发白,没有一点绿色。

她攥着那截断枝——手指收紧——木质的断茬硌着掌心——硬的——干的——她不松手——硌得更紧了——掌心被木茬扎了一下——疼了一下——她低头看——手掌上多了一个浅浅的凹痕,断茬的尖刺断在了皮肤里,冒出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白点。

苏瑶后来从顾深那里听说了宋青的下落——判了几年,出狱后离开了星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她站在槐树下,沉默了很久。宋守一这辈子最放不下的有两件事:一件是苏念,一件是宋青。前者她替他续上了,后者——大概只有这棵槐树知道了。她没有告诉苏念,也没有再提过这个名字。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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