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守一走后，苏念表面上跟平时差不多。
吃饭——上学——写作业——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起床，晚上十点之前写完作业洗漱睡觉。苏瑶每天早上给她做早饭——白粥或者鸡蛋面——她都吃了，没剩。放学回来——书包放在门口的鞋柜旁边——换拖鞋——进房间写作业——跟以前一模一样。
但苏瑶注意到了。
推演盘放在书桌上。木盒子打开着——苏念以前每天睡前都要碰一下"生"字符——哪怕只碰一秒——这是她从五岁开始的习惯，九年没断过。宋守一走后，她没碰了。每天从推演盘旁边经过——目不斜视——连看都不看一眼。木盒子就那么敞着，推演盘的铜面在台灯下反着光——没人理它。
一周。
苏瑶没说什么。她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第十天。苏念放学回来——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苏瑶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定位，她在青玄观待了二十分钟。回来之后没有换拖鞋——穿着运动鞋直接走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念念？吃饭了。"
"妈妈，我不饿。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苏瑶站在门外。手抬起来——指节悬在门板前面——离白色的漆面大约两厘米。她没有敲。
"好。那你什么时候饿了，跟我说。"
"嗯。"
苏瑶转身走了。
第一晚。苏瑶在厨房炒了两个菜——番茄炒蛋和清炒西兰花——盛了一碗米饭，端到苏念房间门口，放在地上。敲了三下门。
没有回音。
她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分钟。门里面没有声音——没有哭声，没有说话声，连翻身的动静都没有。她弯腰把饭盘往门缝边推了推，转身回了客厅。
第二天早上。门口的饭盘还在——饭菜原封不动——米饭结了一层硬皮，西兰花蔫了，番茄炒蛋的汤汁凝成了一块。苏瑶端走了。换了一份早餐——小米粥，一个煮鸡蛋，两片面包。
到中午——还是没动。
苏瑶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悬在那里——指节弯着——离门板两厘米。
她想起了自己。
她当年失去奶奶的时候——也是这样。把自己关在老宅的书房里——三天——不跟任何人说话——不吃不喝——就坐在奶奶常坐的那把椅子上——什么也不干——就坐着。有人来敲门——她不应——有人隔着门喊她的名字——她听不到——不是真的听不到——是不想应——她只想一个人待着——把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咽下去。
没有人能帮你咽。再亲近的人也不行。那东西是你自己的——咽不咽得下去——什么时候咽——只有你自己知道。
她把手放下了。转身走了。
这三天里，苏瑶每天换两次饭——晚上一次，早上一次。晚上的那份，第二天早上没了——碗空了——筷子搁在碗沿上——说明苏念在她睡着之后出来吃了。早上的那份，到中午还在——有时候到下午才空。
她心里安了一些——至少在吃。
第二天晚上，她坐在客厅里——没开电视——手机扣在茶几上——就那么坐着。听到苏念房间里偶尔有动静——脚步声——很轻——从床边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床边。来回走了几趟。然后安静了。
第三天晚上。苏瑶在厨房热粥——白粥，加了几颗红枣——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正用勺子搅着——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她没回头。
脚步声从走廊过来——很轻——拖沓的——拖鞋在地板上蹭着——走到了厨房门口——停了。
苏瑶回过头。
苏念站在厨房门口。穿着睡觉的旧T恤——灰色的——大了两号——是顾深以前的。头发散着——没扎——乱糟糟的——贴在脸颊两侧。眼睛红红的——不是刚哭过的红——是反复哭过之后干了的红——眼皮肿着，鼻头脱了一层皮——擦的。
但她的表情——比三天前平静了很多。不是那种强撑的平静——是真的——平了——像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散了之后的样子。
"妈妈，我饿了。"
苏瑶看着她。笑了一下——不大——嘴角弯了弯。
"粥在锅里，我给你热一下。"
她转过身，把灶火拧大了一点。勺子在锅里搅了两圈——粥底粘了——她铲了一下——"沙"的一声——铲掉了锅底的粥嘎巴。
什么也没多问。
苏念坐在餐桌前。苏瑶给她盛了一碗粥——冒着热气——搁在她面前。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碟咸菜——赵姐腌的——萝卜干——切成丁，拌了辣椒油。
苏念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粥从嗓子滑下去——暖的——三天没怎么吃东西——胃缩成了一小团——粥下去之后慢慢舒开了。她吃了半碗粥，几口咸菜，没吃别的。
吃完之后她把碗放进水槽——没洗——转身走了。苏瑶听到她的脚步声往房间方向走——然后停了——拐了个弯——去了书房。
苏瑶跟过去。
苏念站在书房的书架前——推演盘放在书架的最上层——她踮起脚把它拿了下来——两只手捧着——放到书桌上——木盒子的盖子还开着——推演盘的铜面在台灯下反着光。
她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手指放在"生"字符上。
没有亮。
她愣了一下。手指没松——按了按——又按了按。
还是没有亮。
她抬起手指——看了看指腹——看了看字符——又放上去——按了三秒。
没有亮。
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是那种"害怕失去最后一样东西"的抖——从指尖传到手腕——传到手臂——她转头看着苏瑶——嘴唇抿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发颤——
"妈妈，推演盘——它不亮了。师父走了，它也不理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