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四十岁那年的秋天,她做了一场直播。
不是计划好的——那天下午书店没什么客人——她在收银台后面坐着,翻手机——翻到直播间后台——看到粉丝数不知不觉涨到了一百二十万。她看了这个数字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泡了一杯茶——回来又拿起手机——点开了"开播"。
没预告——没发动态——什么准备都没做。
镜头对着书店的小书虫角——彩色地毯、矮桌子、四把小椅子——今天没有孩子来——椅子整整齐齐地推进了桌子底下。灯光是暖白光——她忘了调——就这样了。
"大家好,我是苏半仙。好久不见。"
她笑了一下。不是直播常用的那种笑——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的那种——是真的笑了——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像是在街上碰到了多年没见的老同学。
"今天不算命。就聊聊天。"
弹幕立刻刷了起来——"苏半仙!!""好久不见啊!""这是什么神仙回归!""四十岁了还是这么好看!""苏半仙你胖了""楼上的你礼貌吗""确实圆润了一点""圆润怎么了——圆润有福气"——
苏瑶看着弹幕笑——没说话——等弹幕刷了一阵子,慢慢下来了,她才开口。
"前几天我翻了一下后台——发现最早关注我的那一批人——有百分之六十几还在。十几年了。你们——就没走啊。"
弹幕刷了一片"走什么走""从零人在线追到现在""我大学毕业看的你,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我从初中追到工作""苏半仙你是我的青春"。
"我第一天开播的时候——银行卡里还有两百三十五块钱。"苏瑶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那时候我租了一间小屋子——在赵姐超市后面——月租三百——我房租都交不起——赵姐让我拖了半个月。我买了一个最便宜的直播支架——淘宝九块九包邮的——塑料的——还没用就断了一条腿——我用硬纸板垫着的。"
弹幕:"哈哈哈哈九块九""你那时候的画质真的糊""我记得你那个支架""歪的!镜头一直是歪的!""我还以为你是故意的——什么艺术风格"
"不是故意的。是穷的。"
她笑了笑——手指在搪瓷杯的杯沿上转了一圈——搪瓷掉了一块的地方被她摸了很多次,边缘已经磨圆了。
"第一天——零人在线——持续了十几分钟。我差点关了。手都伸过去了——碰到关播键了——然后有一个人进来了。ID叫'路过随便看看'。什么都没说——待了五分钟——走了。但就因为那五分钟——我没关。"
弹幕安静了一秒——然后刷了一片"那个人是谁""苏半仙找到他了吗""是不是我""肯定不是我,我那时候还在上初中"——
"不知道是谁。"苏瑶摇了摇头,"但他后来给我发了一条私信——就一句话——'我一直都在看。'"
她没有细说——弹幕追问她也没接——她换了个话题。
"后来嘛——第一次帮人推演——是水管爆了。那时候我直播间就七八个人——我说那天会爆水管——没人信——爆了之后全信了。然后是找猫——找钥匙——找手机——各种找——"
"找猫那次!我记得!那只猫在邻居家空调外机上!""对对对!我当时惊得把泡面洒了""还有找手机那次——她说在冰箱里——真在冰箱里""苏半仙你当年好凶——说话都不笑的""冰山半仙哈哈哈哈"
"那时候我不笑——不是不想笑——是不敢笑——怕一笑就崩了——一个人撑着——笑出来就泄气了。"苏瑶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一些。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后来——马道长来了。顾深来了。宋师伯来了。赵姐一直都在。何老师把书店给了我。念念——也长大了。"
弹幕刷得慢了一些——不是不刷——是在认真听。偶尔飘过一条"苏半仙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在哭""苏半仙你别哭啊"——
苏瑶揉了揉眼睛。
"没有。眼里进了沙子。"
弹幕:"主播撒谎的时候还是跟十年前一样""哈哈哈哈一模一样""揉眼睛的动作都没变""苏半仙你揉左眼的时候就是在哭""我观察了十年了这个规律不会错"——
苏瑶被弹幕逗笑了——真的笑了——她伸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行了行了——你们比推演盘还准——行了吧。"
在线人数在涨——从开播时的三万——涨到了十万——二十万——五十万——她没注意到——她在看弹幕——弹幕滚得跟瀑布似的——快到看不清字了——但偶尔能捞到一条——
"苏半仙我从大学追到现在——八年了——你帮我撑过了最难的那几年""我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看你的直播——你说'活着就够了'——我记到现在""你算过我丢的狗——在车库里——真的在""我当年问你考研能不能过——你说能——我信了——过了""苏半仙你是我人生里的一盏灯——不是那种很亮的——就是那种——一直亮着的——不灭的——"
苏瑶没有念这些弹幕——她看到了——每一条都看到了——但她没有念出来。她只是看着——眼睛红着——嘴角弯着。
下播的时候她没有说"再见"。
"你们保重。"
关掉了直播。
屏幕黑了。手机前置摄像头的红点灭了。书店恢复了安静——冰柜"嗡嗡"地响着——窗外有辆电瓶车经过了——"嗡——"的声音从远到近再到远。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推演盘放在收银台的抽屉里——她拉开抽屉——把推演盘拿出来——搁在台面上。"生"字符亮着——很淡——不是推演时的那种金光——是那种待机状态的光——像一盏夜灯。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符号。铜面在指腹下是温的——不是体温传过去的温——是它自己的温。
"辛苦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没有失眠——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
唯一残留的画面是梦里那个空荡荡的直播间——十几年前的她——二十几岁——瘦——冷——对着零个观众——歪着的手机支架——九块九包邮的——断了一条腿的——她对着空镜头说——
"行,没人来就算。我给各位虚空的朋友算一卦。"
闹钟响的时候她伸手去按——按到了手机壳的边缘——"啪"一声——手机从床头柜上滑了一下,充电线拽住了它,没掉下去,挂在柜子边上晃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