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姐七十岁生日那天,苏瑶在星城最好的饭店订了一个大包间。
四桌人,把赵姐的亲戚朋友全请来了。赵姐的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女儿在本地张罗着布置,墙上贴了个"寿"字,桌上摆了寿桃和长寿面。赵姐穿了一件大红色旗袍,头发刚烫的,卷卷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不止。
她一进门就嚷嚷:"搞这么隆重干什么?我都不好意思了!"
苏瑶迎上去,扶着她坐下。"七十大寿,应该的。"
"应该什么应该,我又不是没过过生日。去年你也搞了一桌,今年搞四桌,明年你是不是要包个酒店?"
"明年再说明年的。"
赵姐哼了一声,拿起菜单翻了翻,"这饭店一桌多少钱?"
苏瑶把菜单抽走。"你别管多少钱,今天你过生日,你只管吃。"
"我就问问。"
"问了也不告诉你。"
赵姐瞪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旁边她女儿笑着说:"瑶瑶姐你别理她,我妈就这样,啥都想知道,知道了又心疼。"
生日宴开始之后,赵姐从第一桌敬到第四桌。她酒量不错,但七十岁了,四桌敬下来明显有点上头。脸红了,说话声音也大了,走路开始晃。
敬到苏瑶那一桌的时候,她直接坐下来了,不走了。端着酒杯,挨着苏瑶坐。
"瑶瑶,来,姐敬你一杯。"
苏瑶端起茶杯。"赵姐,我以茶代酒,你少喝点。"
"今天高兴,多喝几杯没事。"赵姐摆了摆手,把酒杯在苏瑶的茶杯上碰了一下,仰头喝了。放下杯子,她没松手,另一只手拉住了苏瑶的手。
"瑶瑶,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租房的时候?背着一个旧书包,瘦得跟竹竿似的,房租拖了半个月。我当时真想把你赶出去。"
苏瑶笑了。"记得。你当时站在门口,叉着腰,跟我说'再拖一星期就给我搬走'。"
"但我没赶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瑶摇了摇头。
赵姐的眼眶有点红了。"那天晚上我回家想了想,你一个小姑娘,一个人来星城,无亲无故的,我要是把你赶出去了,你去哪儿住?我赵姐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人,但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苏瑶握住了赵姐的手。赵姐的手比她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茧,是干了三十年杂货活的痕迹。
"赵姐,谢谢你。真的。你是我在星城,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什么好不好的,我就是看不下去了。"赵姐抽了抽鼻子,"后来你不是交了房租嘛,还多给了我一个月的,说是利息。我当时就想,这姑娘行,有信用。再后来你不是开了书店嘛,我不是把超市的货分了一些给你卖嘛,你从来没少过我一分钱。再后来你不是有了念念嘛,那小孩小时候天天在我超市里偷辣条吃,我从来没跟她收过钱。"
"妈!"赵姐的女儿在旁边喊了一声,"念念偷辣条的事你也说?"
"怎么了?说了怎么了?小孩嘛,谁小时候不偷吃东西?我小时候还偷过隔壁邻居的红薯呢。"
满桌人都笑了。苏瑶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酸了一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了压。
赵姐又灌了一杯酒,放下杯子,眼圈彻底红了。"你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投资。你比你交的那些房租,值多了。"
苏瑶站起来,弯腰抱了赵姐一下。赵姐身上有酒味,混着旗袍上洗衣液的香味,还有她用了几十年的那种蛤蜊油的味道。赵姐拍着她的背,拍了三四下,力道比前几年轻了很多。
"赵姐,你也是我最亲的人。"
周围的人安静了。赵姐的女儿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后来苏瑶把那张照片洗了出来,放在书桌上,跟苏念小时候的照片挨着。
生日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赵姐喝得走不动了,她儿子扶了一阵,苏瑶接过来,架着赵姐的胳膊送她回家。赵姐比苏瑶矮半头,靠在苏瑶肩上,脚步歪歪扭扭的,嘴里嘟嘟囔囔的。
走到赵姐家楼下,赵姐忽然不走了。她靠着苏瑶的肩膀,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
"瑶瑶,等姐走了,你帮姐看好那家超市,别让它倒了。"
苏瑶顿了一下。她把赵姐往上架了架,赵姐的重量压在她右肩上,旗袍的盘扣硌着她的锁骨。
"赵姐,你不会走的。你还要看念念的直播呢。你要长命百岁的。"
赵姐没接话,脑袋歪在苏瑶肩膀上,打了个酒嗝。楼道口的声控灯亮着,照出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贴在墙上。赵姐的旗袍红得扎眼,影子却是黑的,边缘毛糙,随着声控灯的微闪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