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攒了三年的钱,终于够修奶奶的老宅了。
城西那座老院子,苏秀兰在里面住了一辈子。她走之后,房子空了十几年。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的砖。屋顶的瓦松了好几片,下雨天往里漏,堂屋地上常年汪着一摊水。院子里的草长到腰深,没人拔。门上的锁锈死了,苏瑶每次来都要用钥匙拧半天。
她以前没钱。开书店挣的那些,养苏念、交房租、日常开销,剩不下多少。后来直播做了起来,收入稳定了,加上苏念的直播间也开始赚钱,母女俩的生活宽裕了不少。苏瑶把多出来的钱一笔一笔存着,存够了,第一件事就是修老宅。
她找的是赵姐儿子介绍的施工队,本地人,手艺实在。工头姓刘,五十来岁,看了老宅的状况,说"地基还行,就是上面全烂了,屋顶得拆了重铺,墙皮铲了重新抹灰,窗户换新的,其他的都能修。"
"瓦用灰色的,跟原来一样。"苏瑶说。
"行。"
"窗户用木框的,别用铝合金。"
"木框的贵一点。"
"贵就贵。"
施工队干了二十天。苏瑶周末带苏念来看过两次进度。第一次来的时候屋顶刚拆完,堂屋对着天,阳光直直地照进来,地上全是碎瓦和灰。苏念站在门口往里看,说"这还是房子吗,这是个天井。"
第二次来的时候墙皮抹好了,白灰还没干透,空气里一股石灰味。窗户装上了,木框的,玻璃擦得透亮。苏瑶站在堂屋中间,四面看了看,跟记忆里的样子慢慢重合上了。
院子里原来那棵槐树早枯死了。树干空了,里面能塞进一个拳头,树皮一碰就掉渣。苏瑶找了人把它锯了,锯的时候木头发脆,"咔嚓"一声就断了,断面干得发白。
她在原来的位置上挖了个坑,种了一棵新的小槐树。树苗是从苗圃买的,一人多高,树干只有大拇指粗,叶子稀稀拉拉的几片,风一吹就摇。苏念帮她浇了水,浇完看着那棵小树,说"这也太小了吧。"
"小怎么了,小的会长大。"
"长到青玄观那棵那么大得多少年?"
"几十年吧。等它长那么大,你也该老了。"
苏念没接话,蹲下来把树根周围的土拍了拍,又往上面浇了半壶水。
房子修好之后,苏瑶从老宅的杂物间里翻出了奶奶留下来的旧家具。老桌子,四条腿稳稳的,桌面上有刀痕和墨渍,擦干净了还能用。两把老椅子,藤编的坐面塌了一个,她找了修家具的老师傅重新绷了。还有一个老柜子,门轴锈了,换了新合页。
把这些旧家具搬进翻新过的老宅里,一点都不突兀。白墙、灰瓦、木窗、旧桌椅,搭在一起,像是这房子从来没有破败过,只是翻了个新。
老宅修好的那天,苏瑶让施工队先走了。她一个人留了下来。
堂屋的桌上摆着推演盘的木盒子,奶奶的藤椅放在窗边。下午三点多的阳光从新擦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亮堂堂的。苏瑶在藤椅上坐下来,椅子"吱呀"响了一声,竹条的弹性托着她的腰。
她闭上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没有弹幕,没有手机震动,没有冰柜的嗡嗡声。只有窗外的风,和院子里那棵小槐树叶子被吹动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翻书页。
"奶奶,我把你的房子修好了。"她低声说,"屋顶换了新瓦,墙也刷了。院子里种了棵新槐树,还是种在老地方。你放心吧。"
没有人回答。窗台上一粒灰被风吹起来,在阳光里转了一圈,落到了桌角。
苏念周末来看老宅。
她从公交站走过来,拐进城西那条巷子,远远就看到了重新粉刷过的白墙和灰瓦。门开着,苏瑶在里面。她走进院子,先看到了那棵小槐树,在新种的土堆上立着,绑了一根木棍做支撑,叶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她在树前站了一会儿。
"妈妈,这棵树,将来会不会像青玄观那棵一样,活那么久?"
苏瑶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会的。只要有人记着它,它就会一直活。就像你太外婆,她走了那么多年了,可是我们不是还记着她吗?"
苏念点了点头。她蹲下来,把树根旁边被风吹歪的支撑木棍重新插正了,用脚踩了踩松软的土。
指甲盖下面嵌了一小块黑泥,她抠了一下,没抠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