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把奶奶那把藤椅搬到了院子里，放在小槐树旁边。
椅子她重新修过了。坐面塌了的地方绷了新竹条，扶手裂了的地方用木胶粘了，刷了一遍清漆。竹条的颜色新旧不一，旧的是深褐色的，新的是浅黄色的，混在一起，像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衣服，但结实。
她又在椅子旁边放了一张小方凳，搁茶杯用的。
天气好的时候她就过来坐一会儿。早上把书店的事安排好，交代赵姐帮忙看着，她坐公交到城西，走巷子进来，推开老宅的门，在藤椅上坐下。有时候带一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带一壶茶。
小槐树还矮，遮不了多少荫，但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子照下来，在椅面上印了几块碎光斑，随着风轻轻晃。
苏念有时候也来。她搬一个小板凳，坐在苏瑶旁边。母女俩在树底下不怎么说话，各干各的。苏瑶翻书，苏念看手机或者写作业。偶尔苏瑶翻到一页有意思的，念一句出来，苏念"嗯"一声，就过去了。
风从巷子口穿过来，经过院子，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苏瑶的头发被吹了几缕到脸上，她伸手拢到耳后，继续看书。
有一天下午，苏念写完作业，抬头看到苏瑶闭着眼睛坐在藤椅上。书摊在膝盖上，手搭在书脊上，没翻页。脸上有光透过树影晃动，一块亮一块暗，像水面上的反光。
苏念看了她一会儿。
她忽然觉得妈妈现在的生活跟年轻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不用帮人找东西，不用每天早上想着房租怎么办，不用对着零个观众说十五分钟的话。她只需要坐在这里就好了。
苏瑶睁开眼，发现苏念在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妈妈你现在好轻松。"
苏瑶笑了一下。"你太外婆当年说，人到了某个年纪，就不再跑了。不是跑不动了，是不想跑了。跑了一辈子，也该坐下来看看风景了。"
"太外婆什么时候说的？"
"她没说。她自己就是这么做的。你看她晚年的时候，哪天不是坐在院子里？推演盘放在旁边，猫趴在脚底下，她什么也不用做，就坐着。那时候我不懂，觉得她是不是放弃了。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放弃，她是到了。"
苏念把这句话记住了。晚上回家之后，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等我老了，也要在老家的院子里放一把竹椅，坐在树底下，看看书，看看云，什么也不做，就坐着，像妈妈一样。"
打完她看了看，觉得少了点什么，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茶要泡龙井的。"
那天傍晚，苏瑶从竹椅上站起来准备回屋做饭。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夕阳的光正照在椅面上，竹条被镀了一层暖黄的颜色，清漆还没干透的地方反着光。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椅子是空的。但她觉得奶奶坐在那上面。不是鬼，不是幻觉，是那种"一个人用了一辈子的东西，会把她的样子留在上面"的感觉。藤椅的扶手被磨得发亮，坐面的竹条凹下去一个屁股的形状，是苏秀兰几十年坐出来的。
苏瑶转身进了屋。
厨房的灶台是新的，但锅是旧的。她把锅架上灶，拧开火，倒了油，准备炒个番茄炒蛋。鸡蛋磕在碗沿上，"啪"地裂开，蛋液滑进碗里，有一小片蛋壳碎片浮在上面，她用筷子尖挑了出来。
